陳宮是在彭城被圍的第十八天到達徐州的。他穿著深灰色的舊袍，進城時沒有驚動任何人，只在城門口向守軍出示了一塊呂布幾年前給的令牌。守軍低頭看了一眼便側身讓開了，像一頁已經被翻過太多次的舊公文，不需要再核實它的邊距是否與模板一致。他沿著主街走到縣衙，在正堂門口站定，等親衛通報之後才跨過門檻走進去。呂布正站在地圖前面，沒有回頭，在聽到腳步聲時先問了一句：“陳先生到了？”陳宮說是，路上繞了一段，多走了兩天。
陳宮在案几旁邊坐下來，沒有寒暄，目光落在地圖上彭城的位置：“曹操圍了彭城，他圍城之前已經把糧道切斷了，高順的存糧撐不了多久。”呂布說他知道，他已經讓張遼送過一批糧進去了，但送進去的糧草最多還能撐不到兩個月。陳宮沒有立刻接話。他在地圖前面站了很久，他的目光從彭城移動到沛城，從沛城移動到徐州，然後落在那條連線徐州與彭城的舊官道上，停頓了片刻才收回目光，轉向呂布說了一句：“將軍，末將有兩條計策。”
呂布示意他繼續。陳宮伸手指著地圖上的官道：“第一條，趁曹操的注意力還在彭城，將軍可以派一支騎兵繞過他的主力，去斷他後方的糧道。曹操的糧草從許昌運來，路程遠，沿途的關卡不多，只要能截斷一次，他的圍城部隊就會亂。”呂布問第二條。陳宮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第二條，派人去許昌附近散佈訊息，說劉備已經暗中聯絡將軍，準備在曹操圍城之際反戈一擊。曹操多疑，他聽到這個訊息，一定會對劉備起疑心。不管他信不信，他都會分心去盯劉備。他一分心，我們在彭城的壓力就會小一些。”他停頓了一下，“兩條計策不必同時用，但可以先動第二條，讓曹操先自己亂起來。”
呂布在案前坐了一會兒，像是要讓那番話先沿著案面走完它該走的全部路程。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初冬的風從窗外湧進來：“兩條計策我都用。先派人去許昌散佈訊息，讓曹操分心。同時準備一支騎兵，等曹操的注意力被引開之後，去斷他的糧道。”陳宮說那派誰去斷糧道。呂布說讓張遼去。他熟悉那邊的地形，騎兵也跑得快。陳宮沒有再補充，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後站起來，轉身走出了書房。
第二天一早，呂布把張遼叫到書房。他把陳宮的兩條計策說了一遍，又把自己的安排說了一遍。張遼聽完之後沒有多問：“末將什麼時候出發？”呂布說等許昌那邊的訊息傳開了再動，現在出發太早，曹操的糧道還沒露出空隙。張遼說那末將先去準備。他走出書房時步伐平穩，靴子踩在門檻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等那些尚未成型的調整先落定它的座標。
派去許昌散佈訊息的人在當天傍晚出發了。兩個人，扮作行商，沿著小路向西北方向行進。他們沒有攜帶武器，沒有明顯標識，只在隨身的貨箱夾層裡帶了一些貼著封條的舊信，每封信封口處都用了與府衙文書習慣相同的蠟封方式，筆跡和措辭也儘量模仿府中文書的書寫習慣。信的內容大同小異，說劉備已與呂布暗中約定，將在曹操主力圍困彭城之際，與呂布內外夾擊，截斷曹操的退路。信件被故意散落在沿途的幾個驛站和茶館附近，撿到的人會把它當作從某處遺漏的機密，接下來幾天裡會在街頭巷尾以“不知道真假”的口吻開始流傳。訊息不會直接傳到曹操耳朵裡，但它會在到達他耳中之前，先在城牆根下完成自己的傳播路線。
第五天傍晚，訊息傳到了許昌。最先議論的是城門口的茶館，有人在等茶的時候跟鄰桌說了一句“聽說劉備要反”，旁邊的人沒接話。到了第二天，城西軍營附近的酒肆裡也有人在說同樣的話。第三天，這些話已經傳到了府衙門口的街道上，商販和行人在閒聊時會放低聲音。曹操在府衙書房的窗邊站了一會兒，他聽到了那些議論，沒有立刻採取行動，也沒有派人去核實，像在等那層水面上的波紋自己平復，確認它究竟是風引起的水紋，還是水底有東西在動。
劉備沒有等到曹操的任何動作。他不知道那些訊息的來源，但軍營裡開始有人用異樣的目光看他。他坐在案前，沒有點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初冬的夜風帶著寒意湧進來。他關上了窗，像是要把那些話先關在窗外，等它自己冷下來。
張遼在第十天夜裡出發了。他在出發前換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沿著徐州西面的一條小路向西北方向穿插，避開了彭城外圍的曹軍營地。他的目標不是曹操的大營，而是那條連線許昌與彭城的運糧路線。騎兵的馬蹄裹了布，人人口中銜枚，在夜色中沿著乾涸的河床向前推進，沒有留下明顯的痕跡。他在第二天拂曉時到達了一處叫酸棗的舊渡口，在渡口邊緣勒住馬，沿著河岸的陰影向前摸了一段，在距離渡口大約半里處停了下來，確認運糧隊的出發時間。他蹲在河岸邊的一塊石頭旁邊，望著渡口方向，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乾枯蘆葦的氣味。在遠處的夜色中，渡口的輪廓正在晨霧中緩慢浮現，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裡重新成形，而他還在等它徹底露出它該有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