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軍斥候是在臘月二十三的小年夜到達黃河故道的。他沿著河岸走了一整個上午，在堤壩下游大約五里處停下來，蹲在岸邊用手撥開河灘上的枯草，露出下面一道寬約兩尺的土坎，土坎的邊緣被水流沖刷過，形成一道光滑的斜面，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他站起來，沿著河岸繼續往下游走了一段，在幾處河灣處又發現了類似的痕跡，每一處都像是一道被精心修整過的洩洪道。他返回營地時已經是傍晚了，沒有生火，在夜色中靠著土坡坐了一會兒，把沿途看到的地形在心裡過了一遍，第二天一早啟程返回許昌。
曹操在接到斥候回報後的第三天，親自帶人去了黃河故道。他沒有大張旗鼓，只帶了程昱和幾個親衛，沿河岸走了一整天。他在堤壩上游停下，蹲下來用手探了探蓄水區的邊緣，水位比他預想中深，水面已經漫過了最底層的標記線，像一道正在緩慢合攏的舊縫，沿著河床的走向逐漸收緊。他站起來，在堤岸上沿著壩頂走了一段，在壩體中部停下來，伸手按了一下壩面的泥土，土質緊實，已經被夯實過多次了。他沒有說話，沿著來路走回馬邊，翻身上馬，沿著河岸向許昌方向馳去。
呂布在第二天傍晚收到了曹操已經到過黃河故道的訊息。郭奕在書房門口站定，把曹操的行蹤說了一遍，又加了一句：“曹操在壩頂站了一會兒，沒有動那道壩。”呂布正在燈下看一份關於徐州冬糧儲備的彙總報告，他放下報告：“他知道那道壩是用來對付他的，但他沒有拆，也沒有下令讓人來拆。他留著那道壩，是想在合適的時候利用它。”郭奕問將軍打算怎麼辦？呂布說等。他還在燈下看那份彙總報告，翻頁的速度與平時沒有區別。
臘月二十八，許昌城內的曹軍大營開始陸續集結。新編的騎兵在校場上列隊，步兵在營房外整理兵器，糧草一車一車地從北面糧倉運往集結地。劉備在城西的住處聽到了那些動靜，站在窗邊聽了一會兒，沒有出門，也沒有叫人來問。他走到窗邊時，風從城牆方向吹過來，帶著那些正在被搬運的糧草的氣息，他知道曹操不會在除夕夜出兵，他的集結只是開始。
除夕當天，徐州城內沒有張燈結綵。呂布在城牆上站了一整個下午，望著西邊的方向，曹操的大軍已經在許昌城外列陣了。他要趕在開春之前推進到黃河故道，在堤壩蓄滿水之前搶佔上游的有利位置。呂布在城樓上站到暮色完全收攏才轉身走下城牆。貂蟬在縣衙後院的廚房裡包了一鍋餃子，沒有放鞭炮，沒有掛紅燈籠，只有一鍋熱騰騰的餃子和一碗醋擺在案几上。呂布坐下來夾了一個餃子放進嘴裡，韭菜雞蛋餡的，嚼了兩下，嚥下去。貂蟬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吃，像是要等他把那道餡料的鹹淡先嚐完再動筷子。
正月初三，曹操的前鋒部隊從許昌出發了。曹仁走在最前面，他沒有打旗號。正月初五，曹操的主力開始移動，步兵、騎兵、輜重車依次開出城門，沿著官道向黃河故道方向推進，隊伍在晨光中拉成一條長線，像一道正在緩慢展開的布匹，沿著官道的走向向前鋪展。曹操騎在馬上，走在隊伍的中段，沒有催促加快速度，也沒有下令休整。他在計算抵達堤壩的時間，在估算呂布會在哪一個位置等他。
呂布在正月初四就已經帶著騎兵離開了徐州。他沒有走官道，在沿河的高地上紮了營，把騎兵分散在河岸兩側的窪地裡，讓他們的馬蹄印被夜露和枯草覆蓋。他站在高地邊緣，望著遠處官道延伸的方向，目光落在那道尚未亮起的天際線上，等著曹操的隊伍自己走進那道水線能夠覆蓋的範圍。
正月初六清晨，黃河故道的堤壩下游出現了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灰色陣列，寬約兩裡，連成一片，沿著官道向前推進，距離堤壩還有大約三十里。呂布在高地上沒有動，在等，等曹操的隊伍完全進入那段洩洪道的覆蓋範圍。他在馬上坐了一會兒，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冬季特有的乾冷。他等到那支隊伍完全進入覆蓋範圍之後，才策馬沿高地向下馳去。張遼的騎兵從兩側的窪地裡同時湧出，馬蹄踏過河岸上那些正在緩慢乾涸的舊泥灘，向曹軍陣列的後方切去。
曹操在隊伍中段聽到了側翼的馬蹄聲，他勒住馬，沒有下令調整陣型。呂布的騎兵不會單獨來，他會在某個時候讓上游的水也動起來。曹操等了一會兒，水面依然平靜。呂布在高地上勒住馬，看了一眼那道正在緩慢逼近的陣列，又看了一眼堤壩方向平靜的水面。他沒有下令放水，只是讓騎兵保持壓力，把曹操的隊伍困在河岸與高地之間，不給他們調整方向的空間。他要讓曹操自己決定是向前推進還是向後撤退，而不是用一道尚未落地的指令去替他選擇那道水閘的開口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