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書是在一個悶熱的午後到達徐州的。來宣旨的是個三十出頭的郎官,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官袍,從許昌一路快馬趕來。他在縣衙門口下馬時,腿還有些發軟,扶著馬鞍站了一會兒才穩住身形。他走進正堂時雙手捧著黃絹詔書,在堂中站定後展開詔書開始念。詔書的內容和檄文差不多,但措辭更重一些,歷數袁術僭越之罪,末尾以天子的名義命令呂布率軍討伐,與其他諸侯共剿偽帝,不得有誤。
呂布聽完詔書之後沒有立刻接旨。他在案前坐了片刻,目光落在郎官手中那捲展開的黃絹上,像是要在那道尚未收起的詔書邊角上,先用自己的視線壓平它殘留的褶皺,然後站起來,走到郎官面前,伸手接過詔書:“臣呂布,領旨。”郎官把詔書遞給他之後,沒有多留,拱手行了一禮,轉身退出了正堂。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在院子門口停了一下,又繼續向外去了。
呂布回到案前,把那捲詔書攤開又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後沒有評價,把詔書卷好放進了案几左側的木匣裡,又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夏天的熱風裹著乾燥的塵土氣息湧進來。曹操以天子的名義下詔讓他去討伐袁術,名義上是讓他與諸侯共同討伐,實際是想讓他在淮南消耗兵力。他關上窗戶,轉身走回案前,讓郭奕把陳登和賈詡請到書房來。
兩個人到齊之後,呂布把詔書的內容說了一遍,又說了一句:“曹操想讓我去淮南消耗兵力,他好趁機休整。”陳登先開口:“詔書已經下了,如果不去,就是抗旨。天下的目光都在淮南,將軍如果不去,落人口實。”賈詡的回應接在他後面,聲音不高:“去,但要有限度。兵要出,但不能打完。打到袁術撐不住的時候,就停下來。”呂布在案前坐了一會兒:“那就出兵。讓張遼帶騎兵先向南推進,在淮河北岸列陣,等曹操的部隊到了再一起動。”他停了一下,“但要告訴曹操,我們只是策應,不會單獨攻城。”
出兵的命令在當天傍晚傳達到了各營。高順從彭城調了一千步兵到徐州集結,又讓張遼在淮河北岸的高地上紮了營,擺出隨時渡河的態勢,但不前進,也不撤退,像一道被固定在河岸線上的舊閘門。
張遼到達淮河北岸的第三天,曹操的部隊也到了。曹仁帶著一萬步兵在淮河西岸紮營,與張遼的營地隔著大約十里的距離,兩軍之間是一片開闊的河灘地,地上長滿了半人高的蘆葦。張遼在當天傍晚派了一個信使去曹仁營中,信上只寫了一句話:“呂將軍命末將在此策應,不單獨渡河。”曹仁看完信之後沒有回信,像是已經預料到了這個回覆。他在營帳裡坐了一會兒,看了一眼地圖上袁術在壽春的佈防位置,又合上了地圖,沒有下令調整部署。
兩軍在淮河兩岸列陣,以策應和封鎖為主,誰都沒有向河對岸發起實質性推進。袁術的斥候沿著北岸跑了一圈,回去之後對袁術說,北岸的軍隊沒有渡河的跡象,更像是來駐紮的。
袁術坐在府衙正堂裡,連日來他一直在清點糧倉和府庫,又讓人在城牆上增設了弓弩手和滾木。他聽著斥候的回報,沉默了一會兒,似乎覺得那些駐紮的軍隊終究會等到糧草耗盡自行退去。他揮手讓斥候退下,在案前坐了很長時間,沒有站起來,只是坐著,像是用那段時間來習慣壽春已經變成一座孤城的現實。
那些在淮河北岸紮營的部隊,沒有繼續向前推進,只是在河岸上駐紮著,讓袁術無法向外移動。張遼的騎兵每天沿著淮河跑一段,確認南岸的守軍沒有出城的跡象,然後返回營地。曹仁的步兵在營地裡保持輪換和警戒,沒有渡河,也沒有在岸邊修築進攻工事。這種對峙持續了二十多天,袁術沒有出城,圍城部隊也沒有進城,所有人都像是在等一個尚未發出的訊號來決定是繼續對峙還是結束它。
呂布在徐州收到了張遼從淮河北岸送回的每日簡報。郭奕在門口把簡報唸了一遍,又說了曹仁的營地沒有變動,袁術也沒有出城。呂布在案前坐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他繼續駐紮,不用攻城。”郭奕沒有多問,轉身退了出去。呂布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曹操的部隊也在淮河北岸,兩軍像兩道被擱在河岸上的舊線,各自延伸,卻始終沒有交匯。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暮色正在變濃,遠處城牆上的火把剛剛點燃,光在風中微微晃動。他站了一會兒,沒有再想那些尚未交匯的線,他只需要確認它們不會在雨季到來之前自己纏在一起,然後轉身走回案前。
淮河北岸,張遼在傍晚的暮色中又一次沿著河岸走了一段。他在一處蘆葦叢的邊緣停下來,南岸壽春城牆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城牆上的旗幟垂著,沒有風。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了營地。他沒有去估算那座城還能撐多久,那些正在變薄的存糧和正在減少的守軍,會在季節更替的時候自己找到它們該有的位置。他回到營帳門口時,余光中瞥見河岸蘆葦叢的倒影正隨著水流緩緩扭曲,像一封尚未拆封的信件正在暗處緩慢變薄。他站了片刻,確認那道倒影沒有異常,然後彎腰鑽進帳中,放下了門簾。夜風沿著河面吹過來,把營地邊緣旗杆上那面旗的穗子吹動了一下,又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