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部隊在淮河西岸駐紮了十幾天後,他本人終於到了。他不是走官道來的,是沿著一條小路從許昌方向繞過來的,只帶了幾個親衛,在傍晚時分到達了曹仁的營地。他進帳時沒有讓人通報,曹仁正在燈下看地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曹操,放下手中的筆:“主公怎麼親自來了?”曹操把披風解下來掛在帳角的木架上:“我不來,呂布的人不會動。”
當天夜裡,曹操在曹仁的帳中坐了一會兒。他先讓人把張遼在淮河北岸的駐軍情況說了一遍,又問了問袁術在壽春城內的動靜。曹仁說袁術沒有出城的跡象,城牆上守軍還在,但士氣不高。曹操聽完之後沒有評價,靠在椅背上坐了一會兒:“袁術稱帝之後,已經把自己困在了壽春城裡面。他的兵不想打,他的將也不想守。他唯一還能撐住的,是城裡的存糧。”曹仁說那主公打算什麼時候攻城?曹操說等呂布的人先動,他不會先攻城。
曹操在第二天清晨派了一個信使渡過淮河,送了一封信到張遼的營地。信上寫得很短,只說了兩件事:曹軍已經準備就緒,願意配合呂軍共同攻城。但他也提出了一個條件——攻城時曹軍負責西面,呂軍負責東面,兩軍各自為戰,互不干涉。張遼看完信之後,沒有立刻回信,讓人把信送回徐州。呂布在第三天收到了那封信,在燈下看了一遍,把信紙放在案几上,讓郭奕去傳話給張遼:“答應他。他打西面,我們打東面。”
曹操在收到張遼的回信之後,開始調整曹仁的部署。他把營地向南推進了五里,把前鋒部隊佈置在淮河岸邊。袁術的斥候在當天傍晚看到曹軍正在沿岸列陣,跑回城中向袁術報告,說曹操和呂布已經結成了兩路夾擊的陣勢。袁術沒有回應他,像在等那些正在列陣的部隊自己決定是先渡河還是先紮營。他在案前坐了很久,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城牆上的火把正在陸續點燃,連成一道斷續的線。他看了一會兒,關上窗戶,轉身走回了案前。
張遼在收到回信之後,也調整了自己這邊的部署,把營地向前推進了一段,讓騎兵在淮河沿岸展開。兩路部隊從東西兩個方向同時向前推進,在淮河北岸形成了一道綿延數里的陣線,像一道正在緩慢合攏的鉗口。曹軍在西側列陣,呂軍在東側列陣,在淮河北岸各自展開,中間隔著約兩裡的空隙,沒有填滿,像是專門為某個人留下的一道出口。袁術的斥候在當天夜裡再次回到城中,把那道空隙的位置和寬度報告了上去。袁術在府衙正堂裡聽完之後沒有動,也沒有下令讓人去守那道空隙,像在等那道尚未合攏的鉗口自己決定下一步的走向。
曹操在曹仁的營帳裡也聽說了那道空隙。他正在燈下看一張壽春周邊的地形圖,曹仁站在門口:“那道空隙是呂布特意留出來的。他不想讓袁術覺得已經無路可走。”曹操說他知道呂布留那道空隙,不是為了讓袁術逃走,是為了讓他自己覺得還有退路。有退路的人不會拼命,他會在城破之前選擇逃走。他放下地圖:“讓他走。他走了,壽春城就會不戰而下。”
接下來的兩天裡,兩路部隊都沒有向前推進,像是在等袁術自己做出決定。張遼的騎兵每天沿著河岸跑一段,確認南岸的守軍沒有出城的跡象,然後返回營地。曹仁的步兵在岸邊輪換警戒,每隔半個時辰換一班崗。袁術在壽春城中看著城外那些正在緩慢展開的陣線,始終沒有出城,也沒有下令讓守軍上城牆列陣。他坐在府衙正堂裡,把城中的存糧數字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賬冊,像是要等那道河面上的陣線先自己收攏到他夠不著的地方。
曹操在第三天傍晚接到了訊息,袁術沒有選擇突圍。但他也沒有選擇投降,他在城中閉門不出,既不出城迎戰,也不開城求和。曹操在帳中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望著壽春城的方向。城牆上還亮著燈,在夜色中連成一道斷續的光線,沿著牆頭緩慢地延伸。他不知道袁術還會在城裡待多久,但他知道,等那道城牆上的光不再亮起的時候,他就可以進城了。
呂布在徐州收到張遼送來的第二封信時,正在縣衙書房裡看一份關於商路的新規劃。他把信看了一遍,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晚風裹著夏末的熱氣湧進來。他站了一會兒,他讓人告訴張遼,如果袁術選擇突圍,不用攔他,讓他走。他決定在袁術出城之前,先把他可能經過的路線看清楚,把那些岔路口和渡口的間距重新標一遍。張遼收到呂布的指令後,沒有多問,把那幾處可能通行的岔路口重新排查了一遍,確認它們的位置和間距。在壽春城內的府衙,袁術在案前坐了一整個下午,看著那幅地圖上唯一還亮著標記的路線,手指按在紙面上,沿著那條尚未被封死的路線緩慢移動,像是在確認它還能走到多遠的地方。夜色正沿著城牆緩慢地收攏,把那些尚未合攏的縫隙逐一填滿。他放下手指,像是要等那道牆根處殘留的微光,在他決定跨過那道門檻之前,先自己決定它會在哪個方向熄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