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外國貨輪上的水手和船員們，從一開始就趴在船舷邊看完了全程。
起初他們還緊張兮兮的，有人甚至把船上的消防水帶接好了，準備萬一這幫中國兵殺紅了眼連他們也一塊兒搶，就拿高壓水槍頂一陣。
可看著看著，他們發現不對——那些兵只衝著倭國船去，打完倭國船，連看都沒看旁邊的英國船和法國船一眼，甚至還朝這邊擺了擺手，意思是“沒你們的事，接著睡”。
於是緊張變成了好奇，好奇變成了看戲。
幾個英國水手甚至搬了把椅子坐到甲板上，掏出菸斗點上，津津有味地觀摩了一場二十分鐘的奪船實戰演練，時不時還點評兩句：“哦，那個拿雙槍的小夥子身手不錯。”“倭國人投降得比我想象中快多了。”
等到膏藥旗被扯下來、五色旗升上去的時候，這幫外國觀眾居然還跟著岸上的中國人一起鼓了鼓掌。
熱鬧看完了，正事還得繼續。
碼頭上，最後一批登船的人正在有序上船。
官兵的家屬們揹著包袱、牽著孩子，踩著跳板往貨輪上走。
女人們眼眶紅紅的，不知道是哭過還是被海風吹的；孩子們倒是興奮得很，在甲板上跑來跑去，被大人呵斥了一聲才老實下來。
一些老人走不動路，年輕計程車兵乾脆背起來送上船。
貨輪上、帆船上、漁船上，手電筒的光點密密麻麻地晃動，像一群螢火蟲落在了海面上。
搬運工人把最後一箱物資扛上甲板，沉重的腳步踏得跳板嘎吱作響。
遠處，東方的天際線上隱隱泛出了一絲魚肚白。
距離天亮，不到兩個小時了。
林阿坤快步走到周懷瑾身邊，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營長，一切都準備就緒了。人員、物資、機器，全部裝船完畢。咱們上海籌號吧——那現在可是咱們蘭芳復國軍的旗艦了。”
周懷瑾點了點頭，正要邁步，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人群裡擠了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他面前。
李時越。
這位太古洋行的買辦經理此刻披著一件藏青色的睡袍，頭髮亂糟糟地支稜著，腳下趿拉著一雙皮鞋，連襪子都沒穿，顯然是剛從被窩裡爬起來就往碼頭趕了。
“周營長！”李時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常年坐辦公室的人，壓低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急促，“我剛才在樓上聽見槍聲了！你那邊轟隆隆響了半個鐘頭，我當是東征軍提前打進來了！結果拿望遠鏡一看——”
他指了指港口方向那兩艘換了旗的倭國船，又轉回來瞪著周懷瑾，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像是又想笑又想嘆氣：“你、你把倭國人的船給劫了？！”
周懷瑾語氣平淡地說：“劫了，還是兩艘，上面還裝著倭國的布匹和棉紗。怎麼，李先生有興趣？我可以低價賣給你。”
李時越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過了好幾秒，他才緩過勁來，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知道那兩艘船是誰的嗎？那是倭國三井物產旗下的貨輪！三井——跟倭國陸軍穿一條褲子的那個三井財閥！你在南洋要是被倭國人盯上，他們有的是辦法找你麻煩！”
周懷瑾看著他激動的樣子，非但沒慌，反而笑了。
“李先生，您別急。倭國人的勢力再大，它要算賬也得先查出來是誰幹的，對不對？他們的船在汕頭港被人劫了，倭國人肯定要去找民國政府要說法。可民國政府現在誰當家？北洋？廣府？他們自己還打著呢，誰有閒工夫幫倭國人查這個？等他們吵出個結果來——”
他笑著攤了攤手：“我人都在西婆羅洲的金礦上喝茶了。”
李時越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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