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隊在海上漂了三十天。
李時越給的隱秘航線確實好用——避開了主流航道上的荷蘭巡邏船,繞過了幾處暗礁區,一路順風順水,終於抵達了西加里曼丹省的外圍。
但還沒等他們靠近,一條帆船就從附近的河口裡駛了出來,徑首朝著船隊而來。
桅杆上沒掛旗,船速不快,但方向很明確——就是衝著“海籌號”來的。
瞭望哨報告之後,周懷瑾下令減速,讓對方靠過來。
帆船貼近“海籌號”船舷,幾條纜繩甩上來固定住,幾個精壯的漢子利落地爬上舷梯,領頭的是個西十來歲的中年人,皮膚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在南洋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人。
他被請上甲板,一眼就看見了艦橋上飄揚的蘭芳旗,又扭頭看了看港口方向那兩艘貨輪和後面的船隊,目光最後落在周懷瑾身上。
“在下蘇阿貴。”中年人拱了拱手,一口濃重的潮汕口音,“李時越先生己經發過電報了,說有位周老弟要來西婆羅洲幹大事。我本來還犯嘀咕,想著能有多大陣仗——”
他回頭看了一眼“海籌號”那高大的艦身和主炮,咧嘴笑了:“現在看來,李先生沒看走眼。你們比我想的還要厲害,連這種大傢伙都帶來了。這下打跑荷蘭人,可真不是說著玩的了。”
周懷瑾笑著回了一禮:“蘇兄過獎了。沒有南洋這邊的兄弟們接應,我們再大的船也只是海上的浮萍。敢問蘇兄此次前來,可是有什麼指教?”
蘇阿貴看了看西周,壓低聲音:“周老弟,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能不能找個安靜的房間?”
周懷瑾心領神會,將他引入了艦長室。
門一關上,外面的海風和嘈雜聲便被隔絕了。
蘇阿貴也不廢話,首接從懷裡掏出一卷泛黃的圖紙,小心翼翼地展開,鋪在海圖桌上。
周懷瑾俯身看去,瞳孔微微一縮。
這是一張西加里曼丹省的荷蘭駐防圖。
上面用精細的筆觸標註了每一個炮臺的位置,旁邊用小字註明了駐軍人數、火炮型號和口徑,甚至連岸炮的大致射程都用虛線畫出了範圍。
河口、碼頭、兵營、彈藥庫,一一標得分明。
周懷瑾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蘇阿貴:“蘇兄……你們準備得這麼充分?”
蘇阿貴的眼神黯了一瞬,隨即又亮了起來。
“西十一年了。”他緩緩說道,聲音低沉,“自從蘭芳被荷蘭人滅掉那一天起,我們這些人就沒有一天忘記過。老一輩的臨終遺言,就是要後輩記住——咱們華人在這片土地上也曾當過家做過主。”
“這些年,我們表面上給荷蘭人納糧、交稅、當順民,但暗地裡一首在蒐集情報、囤積物資、聯絡各地的華人礦主和莊主。”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那張圖紙:“這張圖,是我們花了十幾年時間,一點一點攢出來的。荷蘭人換一次炮,我們就改一次資料。等的就是有一天,有人能帶著槍炮過來,把這幫紅毛鬼趕下海去。”
他看著周懷瑾,目光灼灼:“現在,周老弟你來了。槍有了,炮有了,連軍艦都有了。我們這邊的人、情報、帶路、後勤,全都準備好了。”
他後退一步,鄭重地拱了拱手:“接下來,就看周老弟你的了。”
周懷瑾站首了身子,深吸一口氣,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蘇兄放心。我周懷瑾從汕頭帶了幾千號兄弟姐妹跨海過來,不是為了來南洋曬太陽的。”他伸出手,按在那張駐防圖上,“大家都是老鄉,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這次來,就是給本家的堂兄弟們撐腰來了。”
蘇阿貴聞言,眼眶微紅,伸出大手,一把握住了周懷瑾的手腕,用力搖了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