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車子在一座中式宅院門前停了下來。
宅院不大，白牆灰瓦，門口種著兩棵芭蕉樹，門楣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匾，上書兩個字——“歸廬”。
簡樸、安靜，與世無爭，像是一位老人為自己選定的終老之所。
陳炳南上前叩門，一個老僕打開了門，認出是他，側身讓開了路。
周懷瑾跟在陳炳南身後穿過庭院，走進正廳。
廳內的陳設同樣簡樸，一張八仙桌，幾把太師椅，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中堂，畫的是一條大河蜿蜒入海，題款是“坤甸河畔圖”。
一位老人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聽到腳步聲，緩緩抬起頭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頭髮花白，面容清癯，但雙目並未因年邁而渾濁，反而透著一種看透世事之後的平靜。
他看起來不像一個曾經統治過一方土地的總制，更像是鄉間私塾裡教了一輩子書的教書先生。
陳炳南快步上前，躬身行禮：“總制，這位就是汕頭警備營的周營長。”
周懷瑾緊跟其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晚輩周懷瑾，見過總制。”
劉恩官放下茶杯，站起身來。
他沒有擺架子，也沒有居高臨下地審視這個年輕人，而是徑首走上前，伸出雙手，一把握住了周懷瑾的手臂。
那雙手蒼老而有力，微微顫抖。
“好，好啊。”劉恩官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中氣尚足，“陳炳南前幾日連夜趕來告訴我，說有一位從廣東來的年輕軍官，帶著幾千人馬、幾條軍艦，要來打坤甸趕跑荷蘭人。”
“我起初不敢相信——這幾十年間，喊著要復國的人來來往往，但大多是嘴上說說，真正動手的一個也沒有。”
他握著周懷瑾的手臂，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許久，眼中漸漸泛起一層薄薄的淚光：“但現在，你們真的做到了。你們真的把坤甸打下來了。”
他鬆開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周懷瑾的肩膀，聲音低沉而鄭重：“周營長，你這次來，是……”
周懷瑾迎上老人的目光，沒有片刻猶豫，一字一句地說道：
“不瞞總制，我這次來，就是要復興蘭芳。帶著跟隨我的戰士和百姓，在這片土地上紮根立足——就像當年羅芳伯公一樣。”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來了，就不走了。”
劉恩官靜靜地聽著，那雙蒼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周懷瑾。
過了好一會兒，老人緊繃的肩膀緩緩鬆弛下來，眼角漾開了一絲笑意。
那笑意越來越深，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如釋重負的嘆息。
“好。”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哽咽，“不走就好。不走就好啊。”
他鬆開了周懷瑾的手臂，轉身走到八仙桌前，重新端起那杯己經半涼的茶，喝了一口，平定了一下情緒，然後轉過身來，目光中多了一種周懷瑾此前未曾見過的光亮。
“既然不走了，那咱們就來好好商量一下——這蘭芳，該怎麼個復興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