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人的訊息一向靈通。
他們很快便打聽到,幫助劉恩官復國的那支隊伍,是汕頭的一支粵軍殘部——換句話說,是一群汕頭老鄉。
既然是自家人,那就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新加坡,潮州會館。
大廳裡燈火通明,人頭攢動。
林義順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從坤甸發來的詳細報告。
他今年剛剛接任新加坡中華總商會會長,風頭正勁,旗下的橡膠產業在整個南洋僅次於陳嘉庚。
但此刻他臉上沒有半分春風得意的神色,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認真。
蘭芳復國的訊息讓他想起了曾經的自己,那個充滿熱血的自己,那個追隨孫先生革命的自己。
他環顧了一圈在座的各位同鄉,開口了:“各位,情況大家都知道了。一群汕頭來的後生仔,跑到西婆羅洲去,幫著客家人把蘭芳重新立起來了。咱們這些做老前輩的,總不能讓孩子們在前面衝鋒陷陣,我們在後面幹看著吧?”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按個人能力,捐錢捐物。我個人先認捐——一萬大洋,五百條槍。”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有人面露難色,猶豫著開了口:“義順兄,不是我們不想捐。只是這蘭芳才剛剛復國,腳跟都還沒站穩呢。荷蘭人肯定要打回來的,能不能扛得住還是個未知數。萬一……我是說萬一,曇花一現,到時候洋鬼子回過頭來清算我們這些捐過錢的人,那可怎麼辦?”
這話一齣,不少人跟著點頭。
他們大多與英商有著密切的生意往來,顧慮重重。
貿然和一個新生的華人政權扯上關係,會不會影響自己在英國人那邊的地位?會不會被列入某種名單?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風險。
林義順沒有急著反駁。
他等那人說完,等眾人的議論聲稍稍平息,才緩緩站了起來。
他掃視全場,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迴避的力量。
“各位,我想請大家回想幾件事。”
“當年黃岡起義,是誰出的錢?是我們潮汕人。辛亥革命,是誰在海外募捐?是我們潮汕人。現在北伐軍在粵省浴血奮戰,南洋各埠的匯款從來沒有斷過——這裡面,也有我們在座各位的一份功勞。”
“我們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我林義順為什麼要一次又一次地掏錢?張永福、陳楚楠,還有那些拋頭顱灑熱血的革命義士,他們為的是什麼?”
他的聲音漸漸拔高,卻依然保持著那種沉穩的節奏:“為的是我們國家的人民不再被人欺負,為的是我們的國家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這個世界上,為的是我們這些漂泊在外的遊子,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討飯吃!”
大廳裡鴉雀無聲。
林義順深吸一口氣,聲音沉了下來:“我林義順在南洋打拼了大半輩子,掙下了這份家業。可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心裡始終憋著一口氣——憑什麼我們華人就要低人一等?憑什麼我們要在白人的屋簷下低著頭過日子?我爭的就是這口氣!”
他抬起手,指向門外,指向大海的方向:“現在,機會就在我們眼前。蘭芳就在那裡,那是我們華人自己的國家。如果我們在這個時候袖手旁觀,如果蘭芳再一次倒下——那我們這輩子,還有什麼臉面去見我們的子孫後代?”
話音落下,大廳裡沉默了片刻。
然後,角落裡有人站了起來:“義順兄說得對,我捐三千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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