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國通告自從早上發出就開始傳遍南洋。
新加坡、馬尼拉、泗水、巴達維亞、檳城……一座座華人聚居的城市裡,電報房的機器徹夜不停,油印的傳單在街頭巷尾飛速傳遞,茶館裡、碼頭上、橡膠園中,到處都有人在談論同一個名字——蘭芳。
最先沸騰的,是客家人。
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蘭芳公司是客家人創立的,西婆羅洲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著客家先輩的血汗。
對南洋的客家人而言,那裡不是什麼遙遠的異邦——那是精神故土,是龍興之地,是他們祖祖輩輩口耳相傳中那個“華人自己當家做主”的地方。
而大總制劉恩官,更是客家人心中的一面旗幟,一個符號,一盞在風雨飄搖中始終未曾熄滅的燈火。
如今,蘭芳復國的訊息傳來,所有人的心情都複雜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狂喜是自然的——有人當場跪倒在地,朝著坤甸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額頭上磕出了血也不自知;有人抱著電報嚎啕大哭,哭完之後抹了一把臉,轉身就開始收拾行裝。
但狂喜之餘,更多的是忐忑。
西十一年前蘭芳覆滅的陰影實在太深了,老一輩的人至今還記得荷蘭人的炮艦開進坤甸港的那一天,記得那些逃亡的難民如何在海上漂流、如何在異鄉淪落。
他們害怕——害怕這好不容易燃起的火種,再一次被撲滅。
但這一次,沒有人選擇袖手旁觀。
新加坡、馬尼拉、蘇門答臘、巴達維亞……各地的客家種植園主、礦場主、商號東家,在得到訊息的當天夜裡便行動了起來。
有人連夜趕往銀行提取現款,有人開啟倉庫清點庫存,有人寫信聯絡自己在坤甸的舊識打探虛實。
一封封匯款電報越過海峽飛向坤甸,一箱箱物資被貼上標籤運往碼頭。
而那些手下有弟兄的東家,更是乾脆利落——願意去蘭芳的,每人發十塊大洋的安家費,安排船隻,首接送往蘭芳。
說實話,就算不發那十塊大洋,也攔不住那些熱血上頭的年輕人。
他們從小在南洋長大,從小就知道在這片土地上,華人天生就比洋人矮一頭。
走在街上要被白人巡捕盤查,做生意要被洋行抽更高的佣金,稍有衝突,吃虧的永遠是華人。
他們受夠了這種日子。
現在,隔壁忽然出現了一個華人自己的國家——不是傳說,不是故事,是實實在在存在的、飄揚著客家旗的國家。
這訊息對於他們來說,就像在黑暗的屋子裡忽然被人推開了一扇窗,外面的光照進來,刺得人睜不開眼,卻又忍不住想要衝出去。
很多人把安家費交給了鄰居,託付了妻兒老小,背上一支槍、幾塊乾糧,便頭也不回地踏上了前往坤甸的船隻。
他們手裡的武器五花八門——有正規的步槍,有祖傳的火銃,有自制的單打一,甚至有人揹著弓箭和砍刀就上了船。
但那一顆顆赤誠的心,是一樣的。
碼頭上擠滿了人,船隻嚴重不夠用。
有些人等不及排期,乾脆弄了一條小舢板,划著槳就出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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