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防禦工事的修建，總參謀部給出一個殘酷的結論。
“我們必須認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剛剛那一場大勝，並不能為我們換來制海權。”
霽雲在海圖上用鉛筆重重地圈出巴達維亞的位置，筆尖幾乎要戳破紙面：“根據情報，荷蘭在巴達維亞港內駐有兩艘六千噸級的巡洋艦——‘爪哇’號和‘蘇門答臘’號。”
“這兩艘艦都是最近幾年才下水服役的新銳艦隻，裝甲厚度、航速、主炮口徑和射程，全面優於切羅貝號那種二十年前的老式防護巡洋艦。切羅貝號，對上海籌號尚且不敢說穩贏。”
“而‘爪哇’號或‘蘇門答臘’號中任何一艘單獨對上我們的海籌號，海籌號都沒有勝算。如果兩艘一起出動，海籌號能夠全身而退就算萬幸。”
他在海圖上畫了幾個箭頭：“此外，荷蘭在泗水、望加錫等地還有數艘炮艦和魚雷艇，加上在東印度群島其他港口可呼叫的輔助艦船，他們拼湊出一支規模可觀的艦隊綽綽有餘。”
“換句話說，制海權依然牢牢掌握在荷蘭人手裡。我們打贏了一場海戰，但並沒有改變戰略力量對比。”
陳大貴忍不住問了一句：“那我們繳獲的那些岸防炮？”
“岸防炮能防住港口，防不住海灘。”霽雲說，“我們只在坤甸港部署有岸防炮。喃吧哇、山口洋、蘇加丹那……其餘所有海岸線都是敞開的。”
“以‘爪哇’號那種口徑的艦炮，可以從容不迫地停在任何一片海灘外海，對我們的防線進行反覆轟擊，而我們拿不出任何有效的手段反擊。士兵在灘頭陣地上挨炮，陣地會被炸成篩子，人在陣地上只能白白送死。”
他放下筆，環視在場每一個人，說出最後結論：“所以，陸軍不在灘頭佈防。”
“不佈防？”有人低撥出聲。
“對。放棄灘頭，放棄海岸線。”霽雲說，“把兵力打散，沿敵人的三個可能進攻方向佈置多道縱深防線。從海岸到內陸，我們層層設伏、道道阻擊，消耗他們的銳氣和兵力，把他們拖進我們沒有艦炮威脅的內陸，再以逸待勞，集中主力決戰。”
他從桌上拿起一支木製教鞭，點在地圖上喃吧哇通向坤甸的路上：“荷蘭人是來攻城的，不是來佔領整個島嶼的。他們的目標是坤甸，這決定了他們必須向內陸推進。”
“只要向內陸走，他們的軍艦就幫不上忙了。艦炮的優勢射程覆蓋不到陸地縱深，艦隊的龐大噸位在叢林和沼澤面前全是廢鐵。”
“反過來，我們對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遠超過他們。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山丘，每一片叢林，都是我們的盟友。”
“但是這樣一來，不就等於放敵人打到我們家門口？”劉恩官坐在會議桌的另一頭，眉頭深深鎖起。
作為親歷蘭芳滅亡的人，他戰火燒到家園的景象非常敏感，東萬律的蘭芳會議大廳被荷蘭人毀掉他親眼目睹。
“禦敵於國門之外”是他的信條，也是他內心深處最本能的渴望。
周懷瑾接過話頭，語氣溫和但堅定：“大總制，我明白您的顧慮。我們何嘗不願意在海岸線上就把敵人擋住？但以蘭芳目前的兵力、武器和海防條件，如果在灘頭硬拼，最好的結果也只是把敵人擋住一時，但付出的代價將會是我們承受不起的。”
“一旦第一線的有生力量在灘頭消耗殆盡，等敵人真正打到坤甸城下，我們就再沒有任何翻盤的本錢了。把敵人放進來打，看似退讓，其實是把敵人拉進我們最擅長的戰場。這片土地上的每一棵樹木、每一條溝渠，都站在我們這一邊。”
劉恩官沉默了很久，目光在桌面上的地圖上來回掃過。
他知道周懷瑾說得對，理智告訴他這是勝率最高的打法。
他最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就按你說的辦吧。只是……儘量設法把東萬律和坤甸的破壞減到最小。我們好不容易才把這兩座城建起來，打完仗還得過日子，不想再從頭來一遍了。”
周懷瑾鄭重地點頭，然後轉身對所有與會的軍官下達了命令：“防禦預案按照總參謀部擬定的方案執行，立即傳達至連級以上指揮官。各部隊務必在一週之內進入指定防守陣地。”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從現在開始，每一天都在搶時間。”
命令像漣漪一樣向外擴散。
從坤甸的總參謀部到各師的師部，從師部到團部，從團部到營連，再到每一個士兵的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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