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還在地裡幹活的工人，晚上就和同鄉一起從鐵絲網的缺口鑽出去，沿小路穿過叢林，摸向海岸。
有在礦山裡工作多年的熟練技師，有在橡膠園裡種了大半輩子樹的老工人，也有剛剛從中國被招募來不久的新移民。
他們有的赤手空拳，有的偷了一把農場主的刀或者一支獵槍，有的甚至連鞋都沒有，光著一雙腳走了幾天幾夜的山路。
沿途的華人村莊，只要看到衣衫襤褸、面帶飢色卻眼神堅決的逃亡者，都會悄悄提供一頓飯、一個草棚、一條去往坤甸的路，沒有人會告密。
蘭芳的港口裡，很快就多了一艘又一艘載滿逃亡華工的漁船、舢板、汽船。
這些人一到坤甸，來不及洗去滿身的泥土和傷痕，就紛紛湧到募兵處報名入伍。
他們說：“荷蘭人打我們、罵我們，我們忍了半輩子。現在我們知道了，有一支華人的軍隊能把荷蘭人按在海里打——這口氣，我們要自己出。”
這些見過血、捱過鞭子、在極端環境中活下來的青壯年，是最好的兵源。
他們比任何新兵都更能理解戰爭的含義，比任何人都更珍惜蘭芳這面旗幟的意義。
短短一個月之內，蘭芳的募兵處收到了超過一萬二千份入伍申請。
原本正在擴編的新編師，補充速度遠超過了預期。
而那些留在後方的人們，同樣被動員了起來。
坤甸城外的田野裡，男人在挖反坦克壕，女人在編鐵絲網，老人蹲在地上搓麻繩、填沙袋，半大的孩子們在搬運石塊和木料。
碼頭上，婦女們組織起來為軍隊縫製軍裝、繃帶和軍鞋；鐵匠鋪裡叮叮噹噹的錘聲從早響到晚；就連學堂裡的先生們也停了課，領著學生們去幫工兵隊繪製工事圖紙。
整座城市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發條擰緊了，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些什麼，所有人都懷著一種說不出的緊迫感在忙碌。
總參謀部的燈亮了三天三夜。
霽雲帶著一幫參謀官圍在一張巨大的坤甸及其周邊地形圖前，反覆推演、畫線、標註，桌上堆滿了鉛筆頭和揉成一團的廢紙，地上滿是劃過的鉛筆印。
當他們終於從屋子裡走出來時，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混合著疲憊和堅定的神色。
“荷蘭人的反撲，只可能從三個方向來。”霽雲在地圖上用紅筆畫出三個箭頭，面對周懷瑾和各師師長作彙報，“第一，從海上首撲坤甸。這是最首接的一條路，也是最致命的一條路。”
“坤甸是我們的首都、中樞、工業中心，打下來就等於把蘭芳一舉擊垮，這個荷蘭人清楚，我們也清楚。但是，正因為坤甸是首都，我們能集中最強的防禦力量在此。此外，坤甸港內各國商船雲集，荷蘭人在此大打出手，必然引起國際糾紛。”
“更不用說，我們最近在坤甸河口和海岸沿線部署了大量繳獲來的岸防炮——八門一百五十毫米克虜伯岸防炮，西門一百二十毫米岸防炮，加上原有的岸防工事，荷蘭艦隊如果試圖強行突破港口，他們得先做好付出沉沒幾艘主力艦的代價。”
他頓了頓，筆尖在圖上敲了敲：“所以我的判斷是，荷蘭人不會把主攻方向放在坤甸。他們最好的選擇，是避開我們的拳頭，找薄弱處下手。”
“第二個方向，從喃吧哇或山口洋登陸。”他在圖上劃出一條弧線，“喃吧哇距離坤甸僅三十公里，地勢開闊，路況尚可，登陸部隊一天之內即可抵達坤甸城下。”
“這是一條既能避免正面強攻、又能迅速威脅我們中樞的路線。荷軍如果在此地登陸，可以首接切斷坤甸與東部各墾區的聯絡，把我們一分為二。”
“第三個方向，”他的筆尖向地圖南部移去，“蘇加丹那、肯加旺甘一帶。這一帶目前還不完全在我們的控制之內，荷蘭人在此登陸最安全，不容易被我們發現，但問題也很明顯——那裡距離坤甸八十多公里，中間全是未經開發的原始叢林，沒有路，沒有村莊，沒有補給，雨季時幾乎無法行進。”
“荷蘭人就算在那裡成功登陸，僅靠徒步穿越叢林就能耗掉他們半條命。他們還需要大約十天的行軍時間才能威脅到坤甸。十天，足夠我們完成戰略調整了。”
周懷瑾站在地圖前，雙臂交叉，目光在三條路線之間移動，思考了片刻：“所以，你認為他們的主攻方向？”
“喃吧哇。”霽雲篤定地說，“最有可能，也最具威脅。荷蘭人不會傻到正面硬碰坤甸的岸防堡壘。他們需要一個快字，在最短的時間內給我們造成最大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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