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轟然散開。
陳嘉禾隨著人流走出營門，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他回到家，把訊息說了。
母親當時就紅了眼眶，拉著他的手不放，嘴裡反覆說著“怎麼就要打仗了呢”“不是說好了只是訓練嗎”。
妻子站在一旁，沒有哭，但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也泛著紅。
陳嘉禾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一遍遍重複“沒事的”“我會小心的”。
父親陳炳南坐在堂屋裡，沉默了很久，最後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說了一句話：“好好打。別給咱陳家丟臉。”
兩個哥哥也走過來，一人拍了他一下肩膀：“活著回來。”
陳嘉禾點了點頭，背起包袱，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傍晚六點，他準時回到了營地。
操場上燈火通明，各連己經列隊完畢。
但這一次，站在隊伍前方的不是佟青山，而是一個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年輕軍官。
陳嘉禾認得他——他叫崔瑛，聽說是上面派下來的什麼“政治委員”，具體是幹啥的他也不太清楚。
但他知道這個人很好，和佟青山簡首是天使和魔鬼的區別。
佟青山罵人像打雷，崔瑛說話像春風。
平時在營地裡，崔瑛經常找那些想家、情緒低落的新兵談心，幾句話就能把人說得心裡暖烘烘的。
崔瑛站在隊伍前面，沒有拿喇叭，只是用平常的音量開了口。
他一開口，嘈雜的隊伍就安靜了下來。
“弟兄們，我知道你們很多人心裡在打鼓。有人說，我才當了幾個月的兵，槍都沒打熟呢，怎麼就讓我上戰場了？有人說，我家裡還有老孃、還有媳婦、還有剛出生的娃，我要是回不去了怎麼辦？”
隊伍裡有人低下了頭。
崔瑛沒有批評他們，反而點了點頭：“說實話，有這些想法，很正常。我也是人，我也怕死。你們怕，我也怕。”
他頓了頓，繼續說：“但我想跟你們說一件事。你們知道我是哪裡人嗎？我是粵省梅縣人。我們家三代都是種地的，我爺爺那一輩欠了地主的債還不起，被我爺爺被逼著簽了‘豬仔’契約，送到了蘇門答臘的種植園。”
“他在那裡幹了十二年，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幹活，天黑才能歇，吃的比豬食還不如，生病了也沒有藥，硬扛。扛過去了就接著幹，扛不過去的，就埋在種植園後面的山坡上，連塊墓碑都沒有。”
操場上安靜極了。
“我爺爺運氣好，扛過來了。十二年之後契約期滿，他回到梅縣，娶了我奶奶，生了我爹。但我爺爺這輩子落下了一身的病，每到陰雨天就渾身疼，六十歲不到就走了。他臨走前跟我爹說了一句話——‘咱們華人在南洋，命不值錢。’”
崔瑛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陳嘉禾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了。
“我爹把這句話告訴了我。我記了一輩子。”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全連計程車兵，“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們有蘭芳了。我們有自己的人當家做主了。荷蘭人再也不能隨便欺負我們了。因為他們知道——我們手裡有槍，我們背後有一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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