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承昭盯著那段宣告看了好幾遍，心裡泛起一種古怪的感覺。
這短短一句話，簡潔、冷硬、沒有多餘的修飾。說實話，不像是她想象中那種粗野武夫能說出來的話——反而像一把未出鞘的刀，鋒芒內斂。
身邊的同學們還在瘋狂地討論著：“你們知道嗎！這場海戰就發生在濱港！附近有好多外國商船都親眼看見了！”
“聽說蘭芳就是當年那個羅芳伯建立的共和國，現在又復國了！”
“海軍司令叫什麼來著……周懷瑾？聽說原來是粵軍出身！咱們粵省的人！”
“真的假的？粵軍出身的猛人啊！”
劉承昭聽到“周懷瑾”三個字時，心頭猛地一跳，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湧了上來——就在剛才，她還坐在教室裡為這個人的存在而心煩意亂。
可轉眼間，這個名字正被無數人激動地傳頌著，報紙上印著他的宣告，學生們把他當成英雄一樣崇拜。
一股複雜的滋味在胸口翻湧著，說不清是驕傲、羞恥，還是好奇。
“昭昭！昭昭！”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是她同寢室的密友林慧珠，正穿著鵝黃色的旗袍，手裡也攥著一份報紙，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到她面前，氣喘吁吁，臉頰緋紅，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昭昭，你看這個！這上面好像是你那個……你那個物件啊！”
劉承昭的心跳漏了半拍。
林慧珠把手裡的報紙展開，遞到她面前。
那是一份稍舊一些的南洋報紙，應該是有人從廣州的華僑商戶那裡借來的，報紙邊緣有些發皺。
頭版上印著一張照片——黑白色的，有些模糊，但仍然可以辨認出，那是一個站在碼頭上的人，他穿著軍裝，身形筆挺，照片的角度略微偏側，他正扶起一個老人。
報紙上，那張黑白照片旁邊配著一段加粗的導語。
劉承昭的目光掃過那行字，停住了。
“蘭芳國防軍總司令在港口歡迎投奔的群眾，並表示這是任何一個政府應該為她的人民做的事。任何事情都不值得你們跪。沒有任何人值得你們跪。”
底下則是報社編輯的長篇評論：“或許各國政府都應該聽聽這句話。當你們問民眾還能為國家做什麼的時候，先想想國家能為你們的群眾做什麼。蘭芳共和國只是一個南洋的小國，甚至都沒有被國際社會承認，但是它的領導人卻能為群眾做這種事。”
劉承昭在那一刻，像是被什麼擊中了一樣。
她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那是一個與她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形象——沒有大腹便便，沒有滿臉橫肉，更沒有舊軍閥那種常年吸鴉片留下的陰鬱與病態。
照片裡的男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多歲，劍眉星目，下頜線條分明，嘴唇微微一抿，帶著一種沉穩而不張揚的氣度。
那是一張年輕而英氣的臉，放在廣州的任何一所大學裡，都稱得上英俊。她甚至覺得，這面孔比學校裡那些只會吟詩作對、誇誇其談、遇到點風吹草動就唉聲嘆氣的男同學們好看得多，也堅韌得多。
林慧珠湊在她耳邊，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羨慕：“昭昭，你家裡可真會挑人。這位周總司令，可比我想象的年輕多了。而且你聽報紙上那句話，‘不值得你們跪’，多有氣概！要我說，這才是真正的人物，是咱們這個國家現在最缺的脊樑。”
劉承昭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張照片上，彷彿要透過這薄薄的紙張，看清那個男人的眼睛。
她想起祖父信裡那句“此人胸有丘壑，絕非池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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