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府,國立粵省大學。
三月中旬的嶺南己是春意盎然,校園裡的木棉花開得正盛,火紅的花瓣綴滿枝頭,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課室裡,留聲機針頭摩擦唱片的沙沙聲配上教授不緊不慢的講述,把一堂《中國通史》講得如同一首催眠曲。
劉承昭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手裡握著一支派克鋼筆,面前的筆記本攤開著,然而上面只有幾行寫了又塗掉的凌亂字跡,中間畫滿了無意識的小圓圈。
她完全聽不進去課。
自從半個月前收到那封來自坤甸的家書,她整個人就一首處於一種恍惚而煩躁的狀態。
那是祖父劉恩官親筆所寫,用詞考究、語氣鄭重,通篇充滿了“蘭芳大業”“民族復興”一類的宏大話語,但核心意思只有一條。
你該嫁人了,物件是周懷瑾,蘭芳國防軍總司令。
包辦婚姻。這西個字像一根刺一樣紮在她的喉嚨裡,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劉承昭是接受過新式教育的人,在粵省大學讀了兩年書,胡適的文章讀了不少,易卜生的《玩偶之家》也品過幾遍,她堅信女性的命運應當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不止一次在同學面前發誓,自己絕不會像那些舊式女子一樣,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綁進一段毫無感情的婚姻。
現在,這道誓言被自己的親祖父打破了。
她知道祖父的用意。
蘭芳在婆羅洲立足未穩,西面皆敵,荷蘭人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周懷瑾是那個國家最鋒利的劍,他需要有人穩住他,需要讓他把根紮在蘭芳的土地上。
政治聯姻,古往今來都是最快捷的方式。但是憑什麼?憑什麼犧牲的是她?
更令她難以接受的是周懷瑾的身份。
她特意去打聽了這個人的來歷——陳炯明手下的粵軍警備營長,當年駐在汕頭,後來被東征軍打散,帶著殘部逃往南洋。
陳炯明是什麼人?革命軍的頭號敵人,炮轟總統府,把孫先生逼得深夜逃到永豐艦上避難,在革命學生的眼裡,此人就是軍閥、叛逆、國賊的代名詞。
一個陳炯明手下逃出來的潰兵,到了南洋運氣好,翻了身,可骨子裡能好到哪裡去?
在她想象中,那多半是一個大腹便便、滿臉橫肉、滿嘴粗話、動輒打罵下屬、吃飯吧唧嘴、睡覺打呼嚕的粗魯武夫。
她還想到婚後生活:被關在坤甸那個蠻荒小城,離開廣州的繁華熱鬧,每天對著一個粗人,為他生兒育女,料理家務,坐在總督府的後院裡與世隔絕地過一輩子。
運氣好點,那個武夫在前線被打死了,她年紀輕輕做了寡婦;運氣差點,那武夫命硬,她要熬幾十年。
劉承昭越想越覺得胸口發悶,把鋼筆往筆記本上一戳,墨水在紙面上洇開一團藍黑色的汙漬。
“劉承昭同學。”
教授的聲音像一記炸雷在耳邊響起。
劉承昭猛地抬頭,發現全班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