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敏坐在審訊室裡，己經坐了六個小時。
她不說話，也不抬頭，就盯著面前桌上那一塊汙漬看。那塊汙漬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深褐色，像乾透的血。審訊室的燈光打在上面，反出一層暗淡的光。她的手銬磕在桌沿上，發出細微的金屬聲響，每隔幾秒鐘響一次，像某種刻意的節奏。
蘇晚隔著單向玻璃看她，看了很久。
“她不是在發呆。”蘇晚對陸沉說，“她在數數。你看她的嘴唇，每隔三秒動一下。她在心裡數數。這是一種自我催眠的手段，讓自己保持冷靜。”
“能突破嗎？”
“試試。”
蘇晚推開審訊室的門。劉敏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低下去了。眼神很平靜，沒有恐懼，沒有焦慮，什麼都沒有。就像一潭死水。
蘇晚在她對面坐下，沒有急著開口。她先把一杯溫水推到劉敏面前，然後從檔案袋裡抽出幾張照片，一字排開。
第一張是王秀蘭的遺體照片。劉敏的眼睛在那張照片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第二張是那杯含有安眠藥的水。劉敏的手指動了一下。
第三張是從她宿舍搜出來的那本日記。翻開的那一頁，正好是最後一篇——“奶奶死了。我把安眠藥倒進水裡的時候，她醒了一下……”
劉敏的嘴唇停止了數數。
“你寫的每一個字，我都看了。”蘇晚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說話，“你恨她。恨了二十多年。恨她拋棄了你和你媽，恨她讓你媽鬱鬱而終，恨她讓你從小在孤兒院長大。所以你找到她的時候，不是為了相認。你是為了親眼看著她死。”
劉敏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眶開始發紅。
“但我有一個問題想不通。”蘇晚把日記往前推了一頁，“你在日記裡寫，你是三年前知道王秀蘭住進了陽光養老院，才去應聘護工的。但你是怎麼知道她在陽光養老院的？誰告訴你的？”
劉敏的手指又開始動了。不是數數，是在無意識地摳自己的指甲。拇指的指甲己經被她摳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嫩肉。
“沒有人告訴我。”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喝水，“我是在報紙上看到的。養老院的廣告，上面有她的照片。她坐在活動室裡，笑得很開心。笑得跟當年拋棄我的時候一模一樣。”
“報紙上的廣告？哪份報紙？”
“江城晚報。三年前的十月十五號。”
蘇晚記下了這個日期。她翻到日記的前面，那裡貼著一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廣告。廣告佔了西分之一版，標題是“陽光養老院——讓您的晚年如陽光般溫暖”，配了三張照片。其中一張是幾個老人坐在活動室裡打麻將，王秀蘭就坐在最右邊，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
廣告的下方印著養老院的地址和電話。
“你看了廣告就去了？”
“對。第二天就去了。趙院長面試我的時候，我騙他說我是護校畢業的。他看了我的身份證，沒有起疑。我的姓跟王秀蘭不一樣，他想不到。”
“然後你就開始工作了。”
“對。”劉敏的聲音越來越平，“我照顧的第一個人就是她。趙院長說，310室的王奶奶是新來的，讓我多上心。我就每天給她送飯，給她洗衣服，給她倒水。她不知道我是誰，還誇我手腳勤快，說要是她孫女也像我這麼大就好了。”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
“她當著我的面說那句話。她說要是她孫女也像我這麼大就好了。她不知道我就站在她面前。”
蘇晚把水杯往前推了推。劉敏用戴著手銬的雙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從杯沿漏出來，滴在她的囚服上，她沒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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