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的手指掐進了掌心。
“另外兩名受害者可以證明我對她們很好。我給她們食物，給她們水，給她們溫暖。我從來沒有強迫她們做過任何事。她們是自願留下來的。”王強歪了歪頭，“陸隊長，你剛才也看到了，小文看見你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害怕你，而不是求救。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陸沉沒有說話。
“意味著在她心裡，外面的世界比裡面更可怕。而讓外面世界變得可怕的人，不是我。”王強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很淺，只動了嘴角，“是你。是你們這些自以為在維護正義的警察。你們從來不知道，有些人對自由的恐懼，遠大於對囚禁的依賴。”
秦明宇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袋子裡裝著一個棕色的藥瓶，標籤己經被撕掉了，但瓶底還殘留著幾粒白色的藥片。
“在廚房垃圾桶裡找到的。他剛才想燒掉的就是這些藥瓶。”秦明宇把藥瓶舉到燈光下，“不是抗抑鬱藥。不是安眠藥。我看了上面的殘留標記——是氯氮平。”
陸沉的瞳孔收縮了一下。氯氮平是抗精神病藥物，主要用於治療精神分裂症和雙相情感障礙。它的副作用包括頭暈、嗜睡、記憶力減退、認知功能下降——一個心理學研究生，不可能不知道這些。
“你給她們吃氯氮平。”
“是幫助她們穩定情緒。”王強糾正道，“她們都有嚴重的情緒障礙。阿玲有邊緣型人格障礙，小文有重度抑鬱，小芳有創傷後應激障礙。我在幫她們。藥物治療配合行為矯正，是所有精神疾病的標準治療方案。”
“你沒有處方權。”
“所以我才在自己的工作室裡進行治療，而不是在醫院。”王強的語氣像是在耐心地解釋一個簡單的問題，“陸隊長，你知道嗎，我研究生期間的研究課題就是《封閉環境下的精神控制技術》。我的導師說這個課題太危險，勸我換方向。但我堅持做完了。我的結論是——人類的精神防線比我們想象的要脆弱得多。只需要三樣東西，就能徹底重塑一個人的認知系統。”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數。
“第一，切斷外界資訊。第二，製造間歇性獎懲——讓她們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是獎賞還是懲罰。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讓她們相信，這個世界除了我之外，沒有人會接納她們。”
“你用三個月把三個活人變成了你的人偶。”
“人偶？”王強輕輕搖了搖頭，“不，我給了她們安全感。她們在外面的世界找不到的安全感。小文在來找我之前己經割腕三次了，她的父母覺得她是累贅，她的同學覺得她是怪胎。我把她從自殺邊緣拉了回來。阿玲更慘——她十二歲被繼父性侵，十西歲被母親趕出家門，十六歲開始賣淫。她在街上站了十年，被嫖客打過、被同行打過、被警察抓過。沒有人正眼看過她。我把她帶回來，給了她一張床、一日三餐、一個不會打她的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幾乎像自言自語。
“我只是讓她們做了幾個選擇。要食物還是要捱餓。要誇獎還是要捱打。要自由還是要安全。她們每次都選了安全。這不是我選的。是她們自己選的。”
陸沉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是特警支隊到達樓下的通知。他站起來，對門口的馬警官做了個手勢——把王強帶走。
王強被從暖氣片上解下來，押著往外走。經過陸沉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陸隊長，你還記得我剛才說的三樣東西嗎？切斷資訊、間歇獎懲、讓她們相信世界上只有我愛你。”他側過頭看著陸沉，那隻沒被鏡片遮擋的眼睛裡映著走廊的聲控燈，亮得瘮人，“這三樣東西不只是我能用。任何一個人都能用。你的上司、你的搭檔、你的愛人、你的敵人——只要掌握了正確的方法，任何人都可以讓另一個人變成人偶。”
“你是想告訴我什麼？”
“我想告訴你，阿玲是自願跟我的。小文是自願跟我的。小芳也是。她們一個都沒想過逃跑。”王強的嘴角彎了一下，“但是那個在暗處看著你的人——那個給你寄銅牌的人——他用的是比我更高階的手段。我沒有碰過你的人，但他碰了。他不需要密室，不需要鐵鏈，不需要氯氮平。他只用一封郵件就能讓你在深夜爬起來去中心醫院；他只用一枚銅牌就能讓你把所有注意力從這間出租屋轉移開。你仔細想想——你來陽光小區之前，正在忙什麼？”
陸沉的脊背僵了一下。
他來陽光小區之前，正在中心醫院腫瘤科的檔案室裡，看一臺不知道被誰啟動了的老舊傳真機。傳真機吐出了一枚刻著他名字的銅牌。銅牌的材質裡含有十年前礦難現場的煤矸石粉末。他因為這枚銅牌在中心醫院待了整整半天，如果他早半天來陽光小區——
如果他早半天來，阿玲可能還活著。
“判官在幫你爭取時間。”王強說，聲音像一根針扎進陸沉的耳膜，“他知道我在做什麼。他選擇在今天給我打掩護，讓我多出了半天時間。這半天裡，阿玲死了。你和判官之間不是貓捉老鼠的關係。你們之間——”
他跨過地上那扇被劈倒的門板。
“——是齒輪咬合的關係。你轉一圈，他就轉一圈。你停，他也停。你以為是你在追他，其實是他推著你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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