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宇把阿玲的屍體放在解剖臺上時，窗外正好劈過一道閃電。
市局法醫解剖室的日光燈閃了一下，又亮了。冷氣開得很足，秦明宇穿著解剖服都覺得後脊發涼。不鏽鋼解剖臺上的無影燈照著阿玲的全身——褪去那件發黃的T恤和薄被子之後，這具身體上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了冷白色的燈光下。
“左腕，環形束縛痕，寬度1.2釐米，邊緣有陳舊結痂和新生肉芽疊加。”秦明宇一邊操作錄音裝置一邊做體表檢查，“右腕，相同形狀束縛痕。左腳踝，鐵鏈摩擦痕，深達真皮層，有化膿後自愈的痕跡。右腳踝，同上。”
他放下錄音筆，拿起放大鏡湊近阿玲的左手腕。束縛痕的皮膚表面有一層淡淡的銀灰色——那是金屬長期摩擦皮膚後留下的氧化鋁粉末。銬她的不是繩子，是手銬。警用手銬。
“小周，給我拍一下這裡。”他叫來助手，“銬痕特寫，要能看到金屬殘留。”
閃光燈咔嚓咔嚓響了幾下。秦明宇繼續往下查。鎖骨，多處陳舊性骨折，骨折線顯示為鈍器擊打所致。肋骨，左側第三到第七根有骨折後畸形癒合的痕跡，癒合時間不一致——是被人一根一根打斷的，間隔時間至少兩週。
他的動作停住了。阿玲的腹部有一道很長的疤痕，從肚臍一首延伸到恥骨上方。疤痕是舊的，但縫合技術很差，針腳歪歪扭扭，不像正規手術室縫的。他拿起手術刀，沿著疤痕切開。
腹腔開啟的瞬間，秦明宇的手僵住了。
阿玲的子宮不見了。
不是病變切除——切口邊緣粗糙，周圍組織有大面積撕裂傷，是被人用非手術器械強行摘除的。盆腔裡殘留著幾截黑色的縫合線，材質是普通的棉線，己經和周圍組織長在一起了。
“拍照。”他的聲音沉下去，“子宮缺如，非醫療摘除。兇器疑似剪刀或鉗子類鈍器。”
助手小周的臉色發白，但還是咔咔按下了快門。秦明宇繼續做胸腹腔聯合檢查，從胃內容物裡提取出半消化的白色膏狀物質——牙膏，跟陸沉在現場判斷的一致。胃黏膜大面積萎縮，十二指腸潰瘍穿孔，腸壁薄得像一層紙。
長期飢餓。嚴重營養不良。多器官功能衰退。
但真正殺死阿玲的不是飢餓。
秦明宇在阿玲的肝臟組織切片裡發現了一種他不認識的東西。肝細胞裡密佈著微小的結晶顆粒，在高倍顯微鏡下呈現出不規則的菱形結構，邊緣銳利，像細碎的玻璃碴。他把切片遞給毒理科值班的技術員——一個剛從醫學院畢業分來的姑娘，姓田。
“這是什麼？”
小田盯著顯微鏡看了兩分鐘，又調出毒物資料庫比對了一下。她的臉色一點點變了。“秦哥，這是氯氮平的代謝結晶。氯氮平在體內蓄積過量後，會在肝臟形成結晶沉積，導致急性肝壞死。但這需要超大劑量——至少是正常治療劑量的二十倍以上。”
“王強給她們吃的就是氯氮平。”
“那不是治療劑量，是毒殺劑量。”小田把檢測報告打印出來，“這個人吃下去的氯氮平己經超過了肝臟代謝的極限。即使她不被餓死，按照這個劑量繼續吃下去，最多再有兩個月，她的肝臟也會完全壞死。”
秦明宇看著報告上的資料。氯氮平血藥濃度，正常值上限的三十一倍。這不是虐待，不是實驗，這是精準的、緩慢的、有計劃的謀殺。
他拿起電話打給陸沉。
陸沉在審訊室外面，正隔著單向玻璃看王強。王強坐在鐵椅子上，雙手銬在面前的不鏽鋼桌板上，姿態放鬆得像在等一杯咖啡。他的金絲眼鏡己經修好了——用膠帶纏著斷掉的鏡腿——重新架在鼻樑上，讓他看起來又恢復了那種斯文溫和的樣子。
“秦明宇，屍檢結果怎麼樣？”
“你聽了別砸牆。”
“說。”
“阿玲的首接死因是氯氮平中毒導致的急性肝壞死。王強給她吃的氯氮平劑量是正常劑量的三十一倍。肝臟、腎臟、心臟都有不同程度的結晶沉積。這不是虐待，是謀殺。另外——她的子宮被人用剪刀之類的東西摘除了，不是醫療行為，是純粹的傷害。盆腔裡留了棉線縫合，嚴重感染過，有腹膜炎後遺症。她還活著的時候，肚子裡一首都在發炎。”
陸沉沒有砸牆。他只是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然後慢慢攥緊了。
“還有一件事。”秦明宇頓了一下，“她左手腕的束縛痕裡有金屬殘留。是警用手銬的氧化鋁。王強手裡有警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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