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父母——”
“不要。”小文的聲音忽然尖了一點，身體往被子裡縮了兩寸，“不要聯絡他們。求你了。不要告訴他們我在哪裡。”
“為什麼？”
小文的下嘴唇開始發抖。她的手指攥著被子的邊緣，指節發白。然後她開始反覆說一句話，像一臺卡帶的錄音機。
“我沒臉見他們。我沒臉見他們。我沒臉見他們。”
蘇晚站起來，走到床邊。她沒有碰小文，只是在床邊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低於小文的視線——跟她在儲藏間裡做的一樣。
“小文，王強對你做的事，不是你的錯。你不需要有臉沒臉。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是我自己走進602的。”小文的聲音碎得幾乎聽不見，“他沒綁我。他沒拖我。是我自己去的。我在網上看到他的心理諮詢工作室，主動預約的。第一次見面，他說我的憂鬱症可以根治。第二次見面，他說我需要一個封閉治療環境。第三次見面，我自己收拾了行李，坐公交車去的陽光小區。”
她抬起眼睛看著蘇晚，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眼淚之外的東西——是愧疚。是被騙的人反而為騙局感到自責的、扭曲的愧疚。
“602的門沒有鎖。第一個月，門一首是開著的。他讓我自己選——要麼留在屋裡接受治療，要麼走出去繼續被憂鬱症折磨。我每次都選了留在屋裡。”小文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後來他把門封了。但他說，這是因為我的病情加重了，需要更高強度的治療。他說只要我聽話，三個月就能痊癒。他說他是唯一能救我的人。”
“你信了。”
“我只能信。因為如果我不信——那我就真的是一個自己走進籠子裡的傻子。”小文捂住臉，“我不想做傻子。我寧願相信他是在救我。”
蘇晚輕輕把她的手從臉上拿開。小文的手冰涼，指尖有被摳破的傷口——指甲被咬得露出甲床，參差不齊。
“你不是傻子。你是一個被專業手法操控的受害者。王強用了三年時間研究怎麼摧毀一個人的自我認知。他的書架上全是這方面的專業書。他不是瘋子——他是冷靜的、系統性的、有預謀的施害者。他對你做的事情，跟一個狙擊手在靶場裡瞄準靶心沒有任何區別。你就是他的靶心。不是因為你笨，是因為他選擇了你。”
“為什麼選我？”
“因為你發的帖子。你在憂鬱症互助論壇裡發的帖子——他一定是看到了。你的帖子裡提到你父母不理解你，你的同學孤立你，你覺得世界上沒有人需要你。這些資訊足夠讓一個捕獵者鎖定你。他知道你的弱點在哪裡。你的弱點不是笨——是孤獨。”
小文的眼淚又湧出來了。這次她沒有捂臉，只是讓眼淚淌下來，滴在病號服的領口上。
“他說他需要我。”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我這輩子第一次有人對我說——‘我需要你。’”
蘇晚的心沉到了腹腔最深處。
王強的手段不是暴力壓制。至少一開始不是。他的手段是找出每一個受害者的心理缺口，然後把一根鉤子伸進去，勾住她們最柔軟的地方。小文的缺口是孤獨。小芳的缺口是被遺棄的創傷。阿玲的缺口是——她曾經被所有人踩在腳底下，所以當一個男人對她說“我需要你”的時候，她會把命都交出去。
“小文，你知道王強給她們吃藥嗎？吃的是氯氮平——一種會讓人頭暈、記憶力衰退、思維能力下降的藥。他不是在治療你們，他是在用藥物削弱你們的判斷力，讓你們更容易被控制。”
小文點了點頭。“我知道。吃了藥以後很難受，腦子像被泡在水裡。但是不吃會更難受。不吃的後果——”
她忽然停住了。肩膀開始發抖。
“不吃的後果是什麼？”
“他會把燈關掉。”小文的聲音變得又細又尖，“把所有的燈全部關掉。然後把儲藏間的門鎖上。裡面沒有窗戶，沒有光，什麼都看不見。你伸手摸不到牆，摸不到床墊，摸不到任何人。你只能聽到小芳在哭，阿玲在用指甲摳牆，隔壁房間裡有什麼東西在滴水。你不知道過了多久——五分鐘，一個小時，還是己經過了一整天。因為你什麼都看不見。”
她的指甲掐進了蘇晚的手背。蘇晚沒有躲。
“我害怕黑。”小文的牙齒在打架，“第一次被關進去的時候，我尖叫了不知道多久，叫到嗓子發不出聲音。他開門的時候，我抱著他的腿求他。我說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願意。只要別把我關回去。”
“這是感覺剝奪。”蘇晚的聲音很輕，但很穩，“黑暗剝奪你的視覺，隔音棉剝奪你的聽覺，封閉空間剝奪你的時間感。人在感覺剝奪的狀態下最多撐西十八小時就會開始出現幻覺。王強學的東西——他整本專業書裡的理論——全用在了你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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