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肥廠廢棄十年了。
廠區的大門歪在一邊，鐵柵欄上爬滿了鏽，野草從水泥地的裂縫裡瘋長出來，半人高。雨夜裡的廠區黑得像一口井，只有幾道手電筒的光柱在雨幕中晃動，照亮那些倒塌的鐵架和碎了一地的玻璃。
廢倉庫在廠區最深處，是一個磚混結構的長條形建築，屋頂塌了一半，雨水從豁口灌進去，在地上積了一片渾濁的水窪。
陸沉帶人衝進去的時候，手電筒的光照到了一個人形。
周凱被綁在一把鐵椅子上，雙手反剪在椅背後面，嘴裡塞著一團破布。他的頭歪在一邊，脖子上的勒痕是新鮮的，紫黑色，像一條蛇纏住了他的喉嚨。身上的快遞制服被扯爛了，露出底下青一塊紫一塊的皮膚。地上有一根沾血的羊角錘，跟韓衛東家裡那把一模一樣。
但他還活著。
秦明宇蹲下去摸他的頸動脈，手指剛碰到皮膚，周凱的眼皮就動了。他睜開眼，瞳孔渙散，嘴唇翕動了幾下，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含混的聲音。
“還活著！”秦明宇回頭喊了一聲，手裡的剪刀己經剪斷了繩子，“頸部有壓迫傷，身上多處鈍器挫傷。脫水。快叫救護車！”
陸沉舉著手電筒掃了一圈倉庫。地上的水窪裡有拖拽的痕跡，從門口一首延伸到鐵椅子。鐵椅子旁邊有一個倒扣的塑膠凳，凳面上放著周凱的手機，螢幕碎了，但還在亮——上面是一段正在播放的影片。
影片的畫面很暗，拍的是一個房間的角落。角落裡縮著一個瘦小的女孩，抱著膝蓋，頭髮遮住了半張臉。鏡頭在慢慢推近，有人在喘著粗氣，是一種壓抑的、帶著笑意的喘息。然後一隻手伸進畫面，抓住了女孩的頭髮，猛地往後一扯——
那是韓小雅。影片裡的女孩是韓小雅。
周凱被抬上擔架的時候忽然掙扎了一下，一隻手死死攥住了陸沉的袖子。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嘴唇在發抖，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他……他讓我看……他讓我一遍一遍地看……”
“看什麼？”
“影片。那個女孩的影片。他說這是我欠的。他說那個女孩怎麼被毀的，他要讓我怎麼被毀。”周凱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每個字都帶著血，“他拿著錘子，他讓我選——砸我的手還是砸我的腳。我說我不認識那個女孩。他說——你也不認識，那你為什麼要替趙強撒謊？”
陸沉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你替趙強做過偽證？”
周凱的眼角溢位一行淚，混著臉上的血水流下來。他沒有回答，但那個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
救護車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紅藍的燈光在雨幕中旋轉。擔架抬走了周凱，秦明宇跟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喊了一聲：“陸隊！鐵椅子下面有東西！”
陸沉蹲下去，手電筒照進椅子底下的暗角。那裡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被水泡過，但還沒爛透。他戴上手套把信封撿起來，抽出裡面的東西——一沓簽收單。
三張。正是三名被害快遞員被拿走的簽收單。但信封裡不止這些。簽收單下面還有一張A4紙，列印的，標題是“證人名單”，下面列著西個名字。第一個就是周凱，名字後面畫了一個紅叉，但叉很小，像是猶豫了一下才畫的。剩下的三個名字後面都是問號。
名單最下方有一行手寫的字：“他們每一個都做了偽證。趙強是強姦犯，他們替他掩飾。法律放了趙強，放了他們。我不放。”
筆跡跟化肥廠家屬院牆上那一行“趙強，你等著”一模一樣。
凌晨西點半，重案組會議室。
周凱的急救報告傳回來了——全身七處骨折，三根手指粉碎性損傷，但沒有生命危險。秦明宇在電話裡說，韓衛東打斷了周凱的手，但避開了要害。每一錘都精準地落在不致命的位置。
“他不是要殺周凱。”秦明宇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帶著電流的雜音，“他是要周凱活著受罪。他讓周凱把所有的偽證都寫下來了，寫在一本筆記本上。筆記本被他拿走了。周凱的手就是寫完之後才被打斷的——因為他當年替趙強‘寫’了偽證。”
陸沉把手機放在桌上，按了擴音。會議室裡的人都聽到了秦明宇最後那句話：“蘇晚在嗎？讓她聽。”
蘇晚從白板前面轉過身。“你說。”
“韓衛東在周凱身上留了一個隨身碟。裡面存著當年的庭審記錄掃描件，每一個做偽證的人的證詞都用紅框標了出來。他的偵查能力很強，這些記錄不是從法院調出來的——法院不會給他。他是從律所的檔案室裡拿的。我查了一下，半年前江城天平律所報過一起盜竊案，丟的就是這份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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