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衛東的手機定位記錄在凌晨兩點送到了重案組。
小王把打印出來的軌跡圖鋪在會議桌上，三條不同顏色的線標註著最近七天的活動路徑。紅色是案發時段，藍色是日常活動，綠色是深夜出行。三條線交織在一起，像一個被扯亂的毛線球。
但他不在家。化肥廠家屬院三號樓三樓的房間裡，只有那部手機躺在桌上，螢幕還亮著，電量只剩百分之三。刑警衝進去的時候，桌上還放著一碗吃到一半的泡麵，湯麵己經凝了一層白花花的油。旁邊是一把沾著暗紅色汙漬的羊角錘，錘頭被擦過，但木柄的縫隙裡嵌著乾涸的血。
“三起案件的兇器都是包裹。”秦明宇把羊角錘裝進證物袋，“這把錘子上的血是誰的？”
沒有人回答他。
蘇晚站在韓衛東的房間裡，環顧西周。這是一個不到西十平的出租屋，客廳和臥室之間沒有隔斷，牆角堆著幾箱泡麵和礦泉水。唯一的一扇窗戶被遮光窗簾封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絲外面的光。
但真正讓她停下腳步的，是牆上釘著的東西。
幾十張照片。不是普通的照片——是偷拍的。每一張裡都是穿著快遞制服的人，有的在站點門口抽菸，有的騎著電動車等紅燈，有的正彎腰往快遞櫃裡塞包裹。拍攝距離有遠有近，角度有的在車裡，有的在路邊，有的甚至就在快遞員身後不到三米的地方。
這些照片被大頭針釘在牆上，用紅色的記號筆圈出了某些細節。有人臉被圈出來，上面寫著“年輕”；有人被圈出了電動車牌號，旁邊標註“幸福家園片區”；有人被圈出了身高體型，批註是“跟趙強差不多高”。
“他在篩選。”蘇晚的聲音很輕，“不是隨機。他在跟蹤之前做了大量的觀察和篩選。每一張照片都是他花時間盯過的目標。”
陸沉走到牆前面，目光從一張張照片上掃過。三個被害人的照片也在上面——劉建國的照片被拍在幸福家園小區門口，張偉的照片在城南站點，李紅梅的照片在地下車庫入口。他們的照片都被紅筆圈了不止一處，劉建國的照片上甚至用黑筆寫了兩個字——“就是”。
“這不是失控的復仇。”陸沉轉過身，“一個失控的人不會做這麼系統的準備工作。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每一個步驟都是計劃好的。”
“但他女兒呢？”小王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另一沓資料，“韓小雅的身份資訊最後一次被使用是前天——城東的一家藥店，用醫保卡買過安眠藥。從那之後就沒有任何記錄了。手機沒帶，銀行卡沒用過，連公交卡都沒刷過。”
陸沉接過那沓資料翻看。韓小雅，二十歲，案發前是江城師範學院的大一學生。照片上的女孩瘦瘦小小的，扎著馬尾，戴著黑框眼鏡，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這是兩年前的照片。蘇晚從資料夾裡抽出另一張——案發後三個月，韓小雅在精神病院走廊裡的抓拍。照片上的女孩瘦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角那兩個酒窩被法令紋取代了，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
“她兩年沒出門。”蘇晚盯著兩張照片的對比，“一個人困在房間裡兩年，每天能做的事只有想。想那天的每一個細節，想那張臉，想為什麼正義沒有來。想過之後呢？想不通。想不通就繼續想。兩年——七百三十天。這種迴圈能把任何人的精神碾成粉末。”
“你覺得她參與了？”秦明宇問。
“不是參與不參與的問題。”蘇晚把照片放在桌上，“韓衛東在替女兒殺人。但韓小雅的安眠藥是誰買的？她自己。一個兩年不出門的人，忽然出去買藥——這說明她的狀態己經差到了一個臨界點。韓衛東不會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裡。他帶著她。”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措辭。
“父女倆一起出門。一個踩點，一個等待。一個動手，一個望風。或者——一起動手。”
房間裡沉默了幾秒鐘。秦明宇低頭看著手裡的羊角錘證物袋，膠帶上映出他擰緊的眉頭。
“如果她參與了，那性質就變了。”陸沉的聲音沉下去，“韓衛東是復仇，在道義上我們還能理解。但如果他把女兒變成了殺人犯，那他從受害者變成了加害者。而且是更惡劣的那種——他把女兒最後的退路也封死了。”
“也許他不在乎退路。”蘇晚說，“一個在樓道里貼紙條的人，他的世界裡早就沒有退路了。他只有一個方向——往前。往前殺。殺到殺不動為止。”
凌晨三點，重案組燈火通明。
白板上新增了一張江城市地圖，三起案件的地點被紅色圖釘標記出來，連成了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韓衛東的出租屋在三角形之外，偏東。但蘇晚用藍色記號筆在三角形中心畫了一個小圈——江城師範學院。
“韓小雅的學校。”她的筆尖在圈上點了點，“三個人裡面有兩個人的配送區域覆蓋這所學校。劉建國負責幸福家園，離師院三公里。張偉的城南站點覆蓋師院南門。只有李紅梅的配送區域比較遠——但李紅梅被害的地下車庫，是師院北門外面的陽光花園。”
“她是在送貨的時候被跟蹤的。”小王補充，“當天下午李紅梅送過陽光花園三號樓的一個快遞。收件人是——韓衛東。”
會議室裡的空氣忽然凝住了。
“韓衛東收到的快遞是什麼？”陸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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