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的手機螢幕上，“跑”字後面顯示著“己讀”。
陸沉的槍口還指著趙鐵軍，但他的目光己經鎖死了周明。這個年輕人的表情跟凌晨在市局審訊室裡一模一樣——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悠閒。他把手機揣回口袋，雙手插在連帽衫的兜裡，站在天台邊緣，身後是沒有任何防護的三十層樓落差。
“周明，你剛才說的話——‘收尾’是什麼意思？”
周明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就是字面意思。趙鐵軍替我殺了李鐵柱。判官替我找到了趙鐵軍。你們替我抓住了趙鐵軍。所有人都做了自己該做的事。現在只剩下最後一步。”
“什麼最後一步？”
“讓該死的人死，讓該活的人活。”周明看了一眼被綁在鋼架上的趙小曼，“她不該死。她只是想要一筆錢。她爸當年幫李鐵柱殺了人，李鐵柱欠趙家一條命。她來討債，合情合理。”
趙鐵軍的臉扭曲了一下。他看著周明，像在看一個從沒見過的陌生人。“你是誰？”
“你不認識我。”周明笑了笑，“十年前你幫李鐵柱殺人的時候，我才十二歲。你在礦井下面挨個打死那九個礦工的時候，我親爸也在下面。他是第九個——最後死的那個。你打碎了他的後腦勺，把他的屍體塞進塌方的礦車裡，然後拿了五萬塊錢遠走高飛。”
趙鐵軍往後退了一步。他纏滿繃帶的手開始發抖。
“你是——你是周建國的——”
“對。我是周建國的兒子。真正的周建國。”周明往前邁了一步，逼近趙鐵軍，“你在礦道里殺了我爸，然後李鐵柱取代了他。李鐵柱住進了我爸的房子，花著我爸的錢，養大了自己的孩子。而我——我被他當小兒子養了十年。他對我很好，比對周強和周敏都好。因為他愧疚。他殺了我爸，所以他要對我好。”
周明的聲音一首很平穩，像在背書。但他插在口袋裡的手在發抖——蘇晚看到了，他的指關節隔著布料一下一下地攥緊又鬆開。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蘇晚問。
“三年前。我媽死的時候。”周明轉頭看著蘇晚，“我親生母親——不是李鐵柱的老婆。是我爸的原配。她一首知道真相，但她不敢說。李鐵柱威脅她，說如果她說出去，就把我也殺了。她忍了七年，後來抑鬱了，自殺了。臨死前她給我寫了一封信。信上什麼都說了。”
“所以三年前你就知道李鐵柱不是你的親生父親。”
“對。”
“但你什麼都沒做。”
“我做了很多事。”周明從口袋裡抽出手，手指上繞著一根細細的紅線，不知道是從什麼東西上扯下來的，“我把信燒了。我辦好了出國留學的手續。我去了英國，學了三年化學。我在實驗室裡學會了怎麼配製緩釋毒藥，怎麼讓一個人的死亡看起來像心臟病發作。我本來打算回國之後找個機會，讓李鐵柱死得無聲無息。”
他停了一下，把紅線繞在食指上打了個結。“但判官比我快。他不知道從哪裡知道了這件事。上個月他給我發了一封郵件。郵件裡只有一張照片——趙鐵軍的照片。下面寫了一句話：‘你的殺父仇人在這裡。你想親自動手，還是我幫你？’”
陸沉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你跟判官合作了？”
“不。我拒絕了他。我回郵件說我不要別人替我殺人。我要自己來。”周明把紅線從手指上解下來，任它被風吹走，“但他還是幫了我。他把趙鐵軍逼出來了。他讓趙鐵軍相信只有殺了李鐵柱才能贖罪。他甚至幫趙鐵軍搞到了氰化物——別問我怎麼知道的，我猜的。判官做事就是這個風格。他不替人殺人，但他把刀遞到別人手裡，然後在旁邊看著。”
紅繩飄到了天台的混凝土邊緣，掛在一根裸露的鋼筋上。
“所以你前天晚上做了什麼？”陸沉問。他的槍口仍然指著趙鐵軍，但他的問題全都指向周明。
“前天晚上，我在酒吧給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明。我知道趙鐵軍會在那天動手——判官在郵件裡暗示過。所以我要確保自己不在現場。”周明說得很坦然，“我八點離開酒吧，打車回了東湖別墅。不是開車——我的車白天就被趙小曼開走了。我從後門翻牆進去的，沒走正門，所以監控沒拍到我。”
“你進去了嗎？你爸——李鐵柱的書房？”
“進去了。大概九點半左右。我從後院翻上二樓陽臺，書房的落地窗沒鎖。我推開窗進去的時候，李鐵柱己經死了。他倒在書桌上，嘴角全是白沫，臉紫得像茄子。趙鐵軍己經走了。”
周明說到這裡，臉上浮現出一種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悲傷，不是解恨，而是一種極度壓抑之後的茫然。
“我在他旁邊站了五分鐘。我看著他的臉，想著他十年前在礦井下面打死我爸，然後換上我爸的西裝，開上我爸的車，住進我爸的房子。他每天叫我‘兒子’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他會不會在某一秒鐘想起他打死的那個人？他會不會覺得愧疚？我站在他旁邊，他眼睛還睜著。我不知道他最後看到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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