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的全名叫馬國良，五十六歲，在周家做了十二年管家。
陸沉找到他的時候，他不在周家。他在江城市長途汽車站的候車大廳裡，坐在最角落的塑膠椅子上，腳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手裡攥著一張去安徽的長途汽車票，發車時間是下午西點。
現在是三點西十分。
“馬國良。”陸沉在他旁邊坐下，亮出證件，“別上車了。跟我們回市局。”
老馬沒有跑。他甚至沒有表現出驚訝。他只是把車票慢慢對摺、再對摺，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塞進上衣口袋，然後彎腰拎起編織袋。編織袋的拉鍊沒拉嚴實，裡面露出一角——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深藍色中山裝，袖口磨得發白，但熨得很平。
“這件衣服是周建國的。”蘇晚站在老馬面前，目光落在那件中山裝上，“你走的時候為什麼要帶走它？”
老馬沒有抬頭。他盯著地上的瓷磚縫，聲音像生了鏽的鉸鏈：“不是周建國的。是周老爺子的。真周建國。我在他手底下幹了三年。這件衣服是他退休的時候送我的。他說我做事仔細，適合當管家。”
“所以你一首留著。”
“留了十年。”老馬終於抬起頭。他的眼睛渾濁，眼白泛黃，但瞳孔深處有一種說不清是愧疚還是解脫的東西，“我不該留。留著就是證據。但我捨不得扔。人老了，念舊。”
陸沉看著他。這個老人在周家做了十二年管家，照顧過兩任“周建國”——先是真周建國，然後是冒名頂替的李鐵柱。他不可能不知道內情。
“你知道你伺候了十年的‘周建國’不是原來的周建國。”
老馬沉默了一會兒。候車大廳的廣播響了，通知去安徽的班車開始檢票。他聽著廣播，嘴角抽動了一下。
“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周老爺子左手有一道疤，年輕時候在礦上被鋼絲勒的。那個假的——李鐵柱——手上沒有。我第一天給他端茶就發現了。但我不敢說。我一個管家，一個月掙六千塊，家裡有個癱在床上的老婆。我說了，我老婆就沒人養了。”
“所以你替一個殺主仇人隱瞞了十年。”
“對。”老馬把編織袋放在地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像是在教堂裡做懺悔，“我幫他打掃書房，幫他倒酒，幫他熨西裝。每天看著他坐在周老爺子的書桌前喝茶，我就想起周老爺子被埋在礦井下面的樣子。但我什麼都不能做。”
蘇晚蹲下來，平視老馬的眼睛。“那前天晚上呢？你也什麼都不想做嗎？”
老馬的手指在膝蓋上僵住了。
“前天晚上，周建國的紅酒杯是你準備的。”蘇晚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尖一樣精準，“每天下午五點半，你會把紅酒醒好，把杯子擦乾淨，放在書房的小吧檯上。周建國——李鐵柱——每晚八點會準時喝第一口。這個習慣，整棟宅子裡只有你知道得最清楚。”
“不是我下的毒。”老馬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知道不是你。”蘇晚說，“氰化物是趙鐵軍塗在杯沿上的。但趙鐵軍怎麼知道李鐵柱每晚八點會喝酒？他怎麼知道酒杯會放在小吧檯的左邊而不是右邊？他怎麼知道那天晚上保姆不在、書房不會有人打擾？這些細節，他一個十年沒進過周家的外人不可能知道。”
老馬的呼吸變重了。他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捂住臉。從指縫間漏出來的聲音悶悶的：“他來找我。”
“誰？”
“趙鐵軍。三天前的晚上，他在菜市場門口堵住我。他說他要替周老爺子報仇。我說你瘋了。他說他沒瘋，他有人幫忙——有人告訴他李鐵柱每晚八點喝酒的習慣，有人告訴他書房的暗格密碼，有人告訴他後院的監控死角在哪兒。他說他只需要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把那天晚上的紅酒提前倒好。比平時早一個小時。”老馬把手從臉上拿開，眼睛己經紅了，“我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毒藥塗在杯沿上，紅酒倒早了的話，酒香會把氰化物的苦味蓋掉一部分。李鐵柱喝第一口的時候不會察覺。”
陸沉的身體微微前傾。“你照做了。”
“我照做了。”老馬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擠出來，沿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我把紅酒提前倒好，把杯子放在小吧檯的左手邊——趙鐵軍說李鐵柱是左撇子，但其實他不是。李鐵柱是右撇子。我不知道趙鐵軍為什麼要我放在左邊。但我還是放了。”
蘇晚和陸沉對視了一眼。放在左邊——因為趙鐵軍以為李鐵柱是左撇子。趙鐵軍為什麼會這麼認為？因為周強是左撇子。趙鐵軍以為周強是李鐵柱的親生兒子，兒子是左撇子，老子也應該是。他不知道周強根本不是李鐵柱親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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