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醫院腫瘤科三樓走廊裡的日光燈壞了一盞，剩下那盞在頭頂一明一滅，把整條走廊閃得像一張曝光過度的老照片。
陸沉推開消防門的時候，蘇晚正蹲在走廊盡頭的一扇鐵門前。鐵門上貼著“檔案室——非請勿入”的牌子，牌子邊緣的膠水己經老化，一角翹起來，隨著燈光的明滅輕輕顫動。
“鎖著。”蘇晚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但我剛才聽到裡面有聲音。”
“什麼聲音？”
“不是人的聲音。是機器。”她把耳朵貼在鐵門上，“傳真機。老式的那種，熱敏紙的。你仔細聽——有齒輪轉動的嗡嗡聲，然後咔一下，是切紙刀。每三十秒一次。”
陸沉也把耳朵貼上去。鐵門冰涼，透過門板能聽到一個極其細微的、有規律的機械運轉聲。嗡——咔。嗡——咔。像一個在黑暗中勻速呼吸的肺。
“這個檔案室三個月前就停用了。”蘇晚開啟手機上的醫院內部通知，“中心醫院去年底完成了病歷電子化，所有紙質檔案都打包搬到市檔案館了。這扇門理論上應該是空的。”
“理論上。”陸沉從腰後抽出撬棍，插進門縫，“趙小曼最後出現在監控裡的位置就是三樓。她沒從樓梯下去，沒坐電梯。三樓除了病房就是這間檔案室。她只能在這裡。”
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呻吟，鎖舌彈開了。
檔案室裡沒有燈，但房間裡並不是全黑的。靠牆的位置有一排鐵皮櫃，櫃頂亮著一盞很小的LED檯燈，光籠罩著一臺老式傳真機。傳真機正在工作——熱敏紙從機器肚子裡緩緩吐出，每吐出一段，切紙刀就咔地落下來，把紙裁成整齊的一截。地上己經攢了一小堆紙卷。
趙小曼就蹲在傳真機旁邊。她還穿著醫院的就診服，光著腳，腳踝上纏著從輸液架上扯下來的止血帶。她聽到門響，慢慢轉過頭，臉上的表情在臺燈的冷光下顯得格外詭異——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被太多資訊轟炸之後的神遊狀態。
“趙小曼。”陸沉把撬棍放在鐵皮櫃上，慢慢走近，“你為什麼跑？”
趙小曼沒有回答。她把手裡的熱敏紙遞過來。紙是傳真機剛吐出來的，邊緣還帶著機器的餘溫。上面不是文字，是照片。一張黑白照片，畫素很粗，像是從某個老監控錄影裡截下來的。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穿著礦工服，站在礦井口的鐵柵欄前。他的臉被礦燈的強光映得很白，五官清晰——周強。但又不是周強。這個人比周強更瘦，顴骨更高，嘴角的弧度也不太一樣。
“這是我爸。”趙小曼的聲音很輕，“親爸。他不是李鐵柱。也不是周建國。他叫周建軍。”
蘇晚接過照片翻到背面。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筆跡很淡，但還能辨認：“周建軍，江東礦業，1993年12月。”
“傳真機是誰的？”陸沉蹲下來檢查傳真機。機器很舊，白色的外殼己經泛黃，側面貼著一張中心醫院的固定資產標籤，標籤上的登記日期是十年前。
“不知道。我進來的時候它就在響。然後開始吐紙。”趙小曼指了指地上那一小堆紙卷，“己經吐了好幾張了。全是我爸的照片。還有礦場的照片。還有——”
她忽然不說話了。手指攥緊了熱敏紙的邊緣，指甲陷進紙裡。
“還有一個叫林嵐的女人的照片。”
陸沉的手在傳真機外殼上僵住了。
蘇晚從地上撿起那些紙卷，一張一張攤開。第一張：礦井口的合照，十幾個礦工站成兩排，最後一排最右邊的人臉被紅筆圈出來——是周建軍。第二張：同一批礦工在礦道里的工作照，周建軍在角落裡扛著鐵鎬。第三張：一份泛黃的出生證明，嬰兒的姓名欄寫著“趙小曼”，父親欄寫著“趙鐵軍”——但趙鐵軍的簽名被紅筆打了個叉，旁邊用另一種筆跡寫著兩個字：假的。第西張——
蘇晚的手停在半空中。
第西張不是照片。是打印出來的簡訊記錄。發件人號碼是周明的手機號，收件人是一個沒有標註姓名的號碼。訊息只有一條：
“我知道你是誰了。你是周建軍的女兒。你爸沒死。他在中心醫院。”
“我沒發過這條簡訊。”周明的聲音從審訊室的揚聲器裡傳出來，斬釘截鐵，“我說了我沒有手機——我的手機被捕的時候就交給你們了。”
陸沉把手機貼在耳邊，眼睛透過單向玻璃看著審訊室裡的周明。周明坐在鐵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的姿勢己經被連續審訊磨得七零八落，但他的眼神還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平靜。
“我們查了你的簡訊記錄。”陸沉說，“三天前，你確實給一個號碼發過這條訊息。那個號碼是趙小曼的備用機——她用來聯絡趙鐵軍的手機。你怎麼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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