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強在一號審訊室裡待到下午三點，終於扛不住了。
不是因為陸沉的審訊技巧——陸沉根本沒怎麼審他。陸沉只是每隔半小時進來一次，把新的證據往桌上一擺，然後出去。第一次是行車記錄儀的文字記錄。第二次是趙小曼在礦場被解救的照片。第三次是趙鐵軍的口供，上面寫著“李鐵柱冒名頂替周建國十年”。
第西次——也就是剛才那一次——是兩份DNA比對報告。
周強盯著那兩張紙看了整整十分鐘。他的左手指尖在桌面上不停地敲，頻率越來越快，像是某種失控的摩斯密碼。
“這不可能。”他終於開口，聲音幹得像砂紙，“我是周建國的兒子。我媽不可能——”
“你媽己經死了二十年了。沒法替你作證。”陸沉在周強對面坐下，把兩份報告並排放在桌上，“這份是你跟書房死者的DNA比對——死者叫李鐵柱，是你生物學上的父親。這份是你跟真正周建國的DNA比對——真周建國十年前死在礦井下面。你跟他的DNA完全不匹配。你既不是李鐵柱的兒子，也不是周建國的兒子。”
周強猛地站起來，鐵椅子向後刮出尖銳的聲響。“那我是誰的兒子？！”
“這個問題我也想知道。”陸沉看著他，“你媽生前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有沒有留下過任何線索？”
周強的臉上閃過一瞬的茫然。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慢慢坐回椅子上。他的手不敲桌子了，改成死死攥著膝蓋。
“我媽死的時候我才十歲。”他的聲音變得很低，“她出了一場車禍。送到醫院的時候己經不行了。她最後跟我說的話是——‘照顧好弟弟妹妹’。就這一句。”
“弟弟妹妹？周敏和周明？”
“對。她說‘照顧好弟弟妹妹’。沒說‘你弟弟周明’，沒說‘你妹妹周敏’。她就說了‘弟弟妹妹’。”周強抬起頭，眼睛裡忽然湧出一種陸沉從沒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算計，是一個人在多年之後忽然理解了某句話的真正含義，“她沒叫他們的名字。她是不是——”
蘇晚從審訊室外面的單向玻璃後面推門進來。她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著一個剛剛查到的戶籍檔案頁面。
“周強，你媽當年嫁給你爸——嫁給李鐵柱的時候，有沒有帶過來一個孩子？”
周強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媽在嫁給李鐵柱之前，是不是己經懷孕了？”蘇晚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上的戶籍檔案顯示著一個被標註了“遷入”的條目，“周建國、李鐵柱和你媽三個人，十年前都在江東礦業。你媽是礦上的會計。真周建國的日記裡提到過她——說她是‘礦上最好看的姑娘’。”
周強的嘴唇開始發抖。“你是說——我是周建國的——”
“不是。我剛說了，你跟真周建國的DNA不匹配。”蘇晚頓了一下，“但真周建國的日記裡還提到另一個人。他的弟弟。周建軍。江東礦業當時的副總。十年前礦難之後辭職了，從此下落不明。”
審訊室裡安靜了幾秒鐘。
周強盯著蘇晚，眼珠子一動不動。然後他忽然笑了——不是周明那種平靜的諷刺的笑，而是一種極度荒謬的、被命運捉弄之後的慘笑。
“所以周明是我親二叔的兒子？我爭了半天遺產，爭的是我親二叔的東西？”
“不。”蘇晚合上手機，聲音很輕，“周明是你二叔的兒子。周敏是你爸李鐵柱的親生女兒。而你——你的親生父親可能是周建軍。但你二叔的遺囑上寫的是‘我的兒子’。在法律上，你二叔的‘兒子’只有一個——周明。你不是。”
“我什麼都不是。”周強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還沒消，但聲音己經開始發抖，“我在江東礦業幹了八年。我把一個虧損的礦場做成了上市公司。我爸——李鐵柱——坐在董事長的位置上什麼都不幹，每年分紅幾千萬。周明在英國花天酒地，回來就能拿全部遺產。我妹妹嫁了個欠債兩千萬的老公，等著遺產救急。我未婚妻被綁在礦場裡差點摔死。我們所有人爭來爭去，爭的是一份跟我們無關的遺囑。”
他停下來，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
“然後你現在告訴我——我連李鐵柱的兒子都不是。”
“你媽當年可能就是為了保住你，才嫁給李鐵柱的。”蘇晚的聲音很溫和，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精準地紮在真相上，“她懷著別人的孩子，需要一個願意認這個孩子的男人。李鐵柱願意。不是因為他人好——是因為他需要你媽幫他做一件事。幫他偽造礦難，幫他洗白身份。”
“我媽幫他殺了真周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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