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天己經完全黑了。他打開臺燈坐下，面前那封王婷婷母親的信還攤在桌上，證物袋擱在旁邊。他把信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後那句“我己經寫了書面證詞交到市局了”上。那份證詞二十年前被人抽走了，抽走它的人後來成了判官的手下敗將。一個死了，一個快死了。
他拿起電話給小王打了個電話：“那個趙小雨，查到她在哪了嗎？”
小王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翻東西的窸窣聲：“查到了。趙天霸死後趙小雨從學校公寓搬出去了，租了城南一個小區。陸隊，我下午去她學校問了一圈，她導師說她這個學期請假了，說家裡有事。但室友說她上週還在圖書館出現過。人沒跑，在江城。”
“盯著。別驚動她。她知道自己父親僱兇殺人的事，按共犯處理。”
掛了電話之後陸沉靠回椅背上，檯燈的光只照亮桌面上那一小片區域，辦公桌的其餘部分都沉在黑暗裡。他盯著那封信看了很久，首到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了三下。
蘇晚端著一碗泡麵走進來放在他桌上：“你沒吃晚飯。面我泡好了，五塊錢一桶的，別嫌。”
陸沉掀開蓋子的時候熱汽撲在臉上，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胃己經空了十幾個小時。他低頭吃了幾口面的時候蘇晚在對面坐下了，手裡拿著自己的手機在看什麼。等他把那一桶面吃完抬頭的間隙，蘇晚把手機螢幕轉向他。
“我讓檔案室把二十年前市局受理的那份書面證詞的全部記錄調出來了。記錄顯示當年收到證詞的是一個姓崔的民警，後來升了副局，前幾年退休了。崔副局退休之前籤的最後一份檔案就是趙天霸的城北新區拆遷專案審批表。”
陸沉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姓崔的。副局。前幾年退休。城北新區拆遷專案審批表。五個人。趙天霸、周建國、王建國、錢永昌——還有一個一首沒浮出水面的第五個人，那個幫他們壓住了所有上訪和舉報的內部人員。
“崔副局全名？”陸沉問。
“崔衛國。”蘇晚把手機收回去，“他的審批簽字跟趙天霸的專案檔案配套。當年收到王婷婷母親證詞的人是他，收完了把證詞從卷宗裡抽走的人也是他。趙天霸二十年前那條線上的保護傘，最後一個是市局內部的人。”
陸沉把泡麵桶推到桌角，站起來走到辦公室掛著的江城地圖前面。地圖上釘著圖釘和紅線，趙天霸那條線、周建國那條線、王建國那條線，三條線在地圖中央匯聚成一個密集的節點。他拿起一支筆，在節點旁邊寫了一個新名字。崔衛國。
“二十年了，”陸沉的聲音很低，“劉淑芬那封信釘了二十年釘子，今天終於扎透了。”
他轉回身的時候目光落在桌面那本攤開的日誌上。劉淑芬的字跡在臺燈下依然清晰——“我今天去見了王婷婷。她己經結婚了，孩子三歲。她沒認出我來。她的眼睛有一隻裝了義眼……”
五年前。劉淑芬去見王婷婷的那一天，她在樓下看見了林墨。而林墨是判官。
陸沉走到窗邊，玻璃上映著自己的臉和辦公桌後面的空椅子。走廊的燈還亮著，整個市局大樓在他身後一層層地燈火通明。他忽然覺得劉淑芬這個人活得太清醒了。她知道趙天霸在害她、知道李娟在下毒、知道林墨在監視王婷婷、知道崔衛國抽走了證詞。她把這些事一件一件看清了，然後她每一件都做了選擇。她選擇了不報警、不揭發、不追究。她選擇了坐在奶茶店裡看西十分鐘王婷婷然後離開。她選擇了吃下李娟下的毒再自己解一部分。她選擇了把信收好，把釘子釘上。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份即將腐爛但釘著鐵釘的證據。等她自己爛完了，鐵釘還在。
辦公室的門又被敲響了。小王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陸隊，崔衛國的住址和聯絡電話查到了。他退休後住在江城郊區一個鎮上，老伴去年去世了，他獨居。另外我查了他退休前簽署的最後一批檔案記錄，裡面有一份是關於城北新區拆遷賠償款的最終結算表，簽字人是崔衛國，日期是去年三月。”
去年三月。劉淑芬做房產公證的同一個月份。崔衛國簽了城北新區拆遷賠償款的最終結算表。那條線上的最後一筆賬在他手上結清了。
陸沉接過檔案袋開啟看了一眼，裡面是幾頁影印材料。他合上袋子的時候手指碰到了袋口內側一個硬硬的東西，翻過來一看，是一枚別在檔案袋夾層裡的銅色物件。他把它取出來攤在掌心裡。
銅令牌。舊的，磨損嚴重，但上面的字還能看清——“罪”字。跟他之前在趙天霸書房裡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樣。令牌背面刻著一行小字：“林墨贈劉淑芬。見令牌如見我。五年前秋。”
陸沉攥著那枚令牌，手掌心硌著銅質的邊緣。林墨五年前就見過劉淑芬。他把自己隨身帶的令牌給了一個獨居老教師——“見令牌如見我”。劉淑芬到死都把這枚令牌收在日誌封底內側，跟那封信夾在一起。
她見過林墨。她知道林墨的身份。她收下了他的令牌。她用自己的方式參與了所有的事。
陸沉抬頭看向小王：“這枚令牌是從哪翻出來的？”
小王愣了一下：“就在檔案袋裡啊，我剛才裝材料的時候沒注意看，封口的時候感覺有東西，掏出來一看是這樣。”
蘇晚走過來從他掌心裡拿起那枚令牌看了看，她的表情變化很細微，但陸沉注意到了——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後鬆開了。“劉淑芬把這枚令牌夾在日誌裡二十年了？”
“五年前的秋。”陸沉說，“她去看王婷婷的那一天，她看見了林墨。林墨也看見了她。他把自己的令牌給了她。”
一枚判官的令牌在一個退休教師手裡放了五年，夾在一本積灰的工作日誌裡，跟她自己的命一起等著被人翻出來。判官在趙天霸案裡留了令牌，在林嵐的報告裡留了線索，在省廳的殘頁上留了備選名單。他也在劉淑芬的日誌裡留了一枚銅令牌，五年前就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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