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手裡有他們的名單嗎？”
“有。”王秀芬又站起來，從鐵皮櫃最底層摸出一箇舊鐵盒，開啟蓋子，裡面是一沓用橡皮筋捆著的A4紙。她解開橡皮筋，紙己經泛黃了，邊角卷著，有幾張上面有水漬的痕跡，字跡洇開了但仍能辨認。
最上面那張紙上畫著一張圖表，像一棵倒生的樹——趙天霸的名字在最頂端，下面分出三條線，分別連著李衛國、周建國、還有另一個陸沉不認識的名字——錢永昌。錢永昌下面又分出更多的名字：區規劃局、區土地局、區建設局、財政局、審計局、幾家評估公司、幾家建築公司。整張圖表上大概有三十多個名字，密密麻麻的，像一張蜘蛛網。
“張建國畫的。”王秀芬說，“他把所有經手過那筆錢的人都畫在上面了。他說這棵樹不倒，那些人家就永遠拿不到錢。”
陸沉把那張圖表舉到燈下仔細看了一遍。錢永昌這個名字他沒聽說過，但旁邊的標註寫著——“原城北區區長，現省人大副主任”。位置比李衛國和周建國都高，當年專案的總審批人。排在最頂端的那一層，跟趙天霸平齊。
“錢永昌還活著？”
“活著。退了，但沒完全退。去年還在省裡的電視新聞上露過臉，參加什麼座談會，旁邊坐的都是穿西裝打領帶的人。”
陸沉把那張圖表摺好放進口袋。他把其餘的紙也收進紙袋裡，繫好繫繩，然後在桌上留下了一張名片。
“張嬸，如果有人來找您，不管是趙天霸的律師還是別的什麼人，馬上給我打電話。這幾天儘量不要一個人出門。那個寫信的人既然能知道趙天霸什麼時候會死，他也知道您在哪兒。他能保護您，也能——”
“也能讓您閉嘴。”蘇晚輕聲接上了這句話。
王秀芬看著陸沉，眼角那兩條深重的皺紋微微抖了一下。“我什麼都沒說。十年了，我什麼都沒說。這次我也不想說。但如果有人問我——陳志強的女兒現在在哪家服裝廠上班，柳樹巷31號的老人是誰給他收的屍，那批錢到底從哪個賬戶走的——我都能告訴他們。我記了十年了。”
陸沉站在門口撐開傘，雨從樓道窗戶的破洞灌進來，打溼了他的半邊肩膀。他回頭看了王秀芬一眼，她坐在臺燈底下，瘦小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像一棵被風吹彎了但沒折斷的老樹。
“三十七戶。”陸沉說，“一戶都沒落。”
王秀芬點了點頭，沒說話。
下樓的時候雨小了一些，從瓢潑變成了密集的細雨。蘇晚跟在陸沉身後，兩個人走在積水的路面上，腳步聲被雨聲蓋住了大半。走到車旁邊的時候蘇晚忽然停下來，掏出手機翻了一下。
“陸沉，何志剛那邊有新訊息。秦明宇剛才發了條語音。”
陸沉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蘇晚繞到副駕駛坐下，把手機開了外放。秦明宇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帶著點喘息，像在走路：“何志剛的病假是假的。他根本沒去外地療養。我查了他三天前的醫院打卡記錄——當天下午他在門診接診了最後一個病人，然後開車離開了醫院。車上了環城高速，往東走了。收費站監控拍到他過卡的時候把遮陽板放下來了，看不清臉，但車型和車牌對得上。”
“車牌號呢？”
“查了。那輛車是何志剛老婆名下的，沒有出走登記，沒有棄車記錄。但我在何志剛辦公桌抽屜裡找到了一樣東西。”語音停頓了一秒，像秦明宇在翻找什麼，“他用便籤紙寫了幾個字貼在抽屜內壁上——“302醫院，西樓，”。後面沒寫完，被撕掉了，只剩下這幾個字。”
“302醫院是什麼地方？”
“江城的傳染病專科醫院。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302醫院在城東，跟何志剛上高速的方向一致。他可能去找某個人，或者去取某樣東西。趙天霸死的那天晚上，何志剛的車在城東下高速之後就消失了，沒有新的監控拍到過。”
蘇晚把語音關掉，轉頭看著陸沉。陸沉握著方向盤沒發動車，雨刷停在前擋風玻璃中間的位置上，外面的世界透過水膜看出去模糊一片。
“何志剛三天前從醫院離開，去了城東。”陸沉慢慢地說，“趙天霸一天前被殺。何志剛在趙天霸被殺之前就己經跑了，比我想的早。這說明他害怕的不是趙天霸的死，他害怕的是趙天霸死之前會發生的事。”
“什麼事？”
“趙天霸大腦裡的那個植入物。何志剛看見了，沒寫進報告。但如果趙天霸死了，法醫一定會做屍檢，一定會發現那個東西。何志剛幫趙天霸隱瞞了三個月，但趙天霸一死，他的隱瞞就成了阻礙司法調查的罪證。他跑不是因為他捲入了命案，是因為他發現自己被當槍使了——有人故意讓他看見植入物，故意讓他簽字掩蓋，故意把他推進這條死路。”
蘇晚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判官三個月前就計劃好了趙天霸的死，那何志剛在核磁報告上簽字這件事也是判官計劃的一部分。判官選了何志剛，因為何志剛在這個位置上，因為何志剛膽子小、不敢多事、收了錢就會閉嘴。判官要趙天霸死的時候讓一個活人站在旁邊作證——作證趙天霸腦子裡那個東西在三個月前就存在了。”
“作證給誰看？”
“作證給你看。”蘇晚迎上陸沉的目光，“判官每一步都在留痕跡。銅令牌、匿名簡訊、王秀芬家門口的信、何志剛抽屜裡的便籤紙。他殺趙天霸只需要一刀就夠了，但他留了這麼多東西，每一件都在告訴你——這件事不止是一個案子，是一整條線。他要你順著這條線往下挖，挖到最底下那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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