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沒停，反而更大了。陸沉把車停在城北新區一個老舊小區的門口，撐開傘走到單元樓下面，靴子踩進水坑裡，濺起的泥水打溼了褲腳。蘇晚跟在後面，舉著手機照明，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好幾層，只剩二樓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
張建國的老婆住在西樓，一個西十多平米的老式一居室，門窗都鏽了，樓道里堆著鄰居的舊傢俱和廢紙箱。陸沉敲了三次門，沒人應。他側耳貼在門板上聽了聽，裡面有極輕的呼吸聲——像有人捂著嘴不敢喘氣。
“張嬸，我是市局的。”他放低聲音，“趙天霸的案子。我想跟您聊聊。”
門裡面沉默了很久。然後門鎖咔嗒響了一聲，門開了一條縫，一隻佈滿皺紋的眼睛從門縫裡往外看了看，又縮了回去。門被拉開到一半，一個矮小的女人站在門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頭髮花白，臉上全是溝壑。她身後的小客廳裡只亮著一盞檯燈，光線暗得像黃昏。
“你們進來說吧。”女人的聲音沙啞，像聲帶被砂紙磨過。
陸沉和蘇晚收了傘，側身擠進門裡。屋子很小，一張單人床靠牆，一張摺疊桌，兩把塑膠椅，灶臺在陽臺的角落裡。桌上放著半碗涼透的白粥和一碟鹹菜，旁邊攤著一份昨天的報紙，頭版印著趙天霸的黑白照片。
“你就是張建國的妻子？”陸沉在塑膠椅上坐下，把傘靠在腿邊。
“王秀芬。”她也在床邊坐下，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甲蓋裡嵌著黑泥，“你們來得比我預想的晚。我本來以為昨天就會有人來找我。”
陸沉心裡動了一下。“您知道趙天霸會被殺？”
王秀芬沒有首接回答。她從床墊下面摸出一樣東西，用一塊舊手絹包著，一層一層地拆開。手絹裡面是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跡陸沉認出來了——跟趙天霸收到的匿名簡訊是同一個人的筆跡。信的落款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趙天霸死亡的當天。
“下午有人塞進我信箱裡的。”王秀芬把信遞過來，“我上午剛收到那個帶趙天霸公司標誌的紙條，下午又來了一封。我本來不想看的——十年了，他們塞到我手裡的東西沒有一件是好事。但這封信……不一樣。”
陸沉展開信紙。內容很短，只有三行字：
“張嫂，今晚趙天霸會死。你不用做什麼，看著就行。十年前你丈夫寫了三十七頁舉報材料，上面每一個名字我都記住了。三十七戶沒拿到錢的拆遷戶，每一家的遭遇我都查清楚了。今天輪到趙天霸了。排在他後面的，還有更多。你別怕。債主還錢的日子到了。——一個認得你丈夫的人。”
陸沉把信紙放在桌上，上面的字跡跟他手機裡存的那幾條匿名簡訊截圖對比了一下——筆畫結構一致，收筆的頓點方式一致，尤其是“了”字的彎鉤弧度，跟“今晚別鎖書房門”那條簡訊一摸一樣。同一個人寫的。
“您收到這封信之後做了什麼？”
“我坐在家裡等。”王秀芬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等到晚上十點多，我開啟收音機聽本地新聞。沒聽到訊息。然後我就睡了。今天早上起來，樓下賣早餐的大嬸跟我說，趙天霸死了。”
她說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悲傷，沒有憤怒，沒有快意，只是像在陳述一件己經發生過無數次的事情一樣，平鋪首敘。但蘇晚注意到她的手一首在絞那塊舊手絹，指節發白，手絹的邊緣被揉爛了。
“您認識那個寫信的人嗎？”蘇晚問。
王秀芬搖了搖頭。“不認識。但我知道他是個好人。他把十年前的事記得比我還清楚。”
“三十七份偽造的補償協議，您丈夫當年都留了影印件對嗎？”
“留了。他什麼都會留一份。”王秀芬站起來，走到陽臺角落的一個鐵皮櫃子前面，彎下腰開啟櫃門，裡面全是疊得整整齊齊的資料夾和牛皮紙袋。“他做拆遷辦工作那幾年，所有經手的檔案都影印了一份帶回家。他說總有一天會用得上。”
她抱出三個厚紙袋放在桌上，灰塵從紙袋錶面揚起來，在臺燈的光柱裡飛舞。陸沉解開一個紙袋的繫繩，裡面的東西嘩啦一下散出來——影印件、手寫筆記、按滿紅手印的表格、拆遷戶的身份證影印件、簽字頁、情況說明、聯名信。每一份材料都按時間順序排列好了，用回形針夾著，標籤上寫著日期和編號。
“三十七戶。”王秀芬坐回床邊，“每家每戶的情況他都在本子上記了。哪家幾口人，幾間房，拆遷前靠什麼為生，拆遷後去了哪裡。他一個一個去找過，一家一家核實過。有些人家後來走散了，有些死了人，有些搬了外地，他全找到了。”
陸沉翻開一本手寫筆記本，密密麻麻的字跡擠滿了每一頁，有的地方還貼著照片和剪報。他翻到其中一頁，上面寫著——“第21戶：陳志強，男，42歲，原住城北新區柳樹巷21號。妻子劉敏，女兒陳小月（當時8歲）。拆遷補償款應為48.6萬，實際收到0元。房屋被強拆當日，陳志強被打傷住院，妻子劉敏帶女兒投奔孃家。兩年後陳志強因病去世，女兒輟學。”
後面的幾頁夾著一張照片——一個小女孩揹著書包站在一間破舊的教室門口，兩隻眼睛大而空洞，嘴角往下撇。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陳小月，12歲，失學後在一家服裝廠做童工。此照由張建國拍攝於2016年秋。”
陸沉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小女孩的眼睛跟趙天霸企業文化宣傳欄裡那個站在希望小學前面的女孩一模一樣——同一種空洞，同一種寂靜。
“這些材料，當年舉報的時候都交上去過？”
“交了。交了兩次。第一次是實名舉報，交到了區紀委。第二次是他死之前的一個月，匿名寄到了省紀委。”王秀芬的手指攥著床單的邊角，“第一次沒有下文。第二次……他寄出去的那天晚上被車撞了。警察說是疲勞駕駛，大貨車剎車失靈。沒有人相信。但他死了，那就只能是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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