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坐在趙天霸公司辦公室裡的時候，外頭的太陽己經升到了頭頂。這間辦公室在江城地標性寫字樓的頂層，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的天際線，遠處長江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橫貫東西。辦公室裡鋪著深藍色的地毯，擺著紅木辦公桌和真皮沙發，牆上掛著一幅趙天霸跟某位退休領導的合影，兩人都笑得一臉和氣。
但是桌上的東西己經全被翻亂了。經濟犯罪偵查支隊的兩個同事提前來過了，電腦主機拆走了，檔案櫃貼了封條，賬本摞了半人高堆在牆角。陸沉翻了翻那摞賬本，數字密密麻麻的，看得他太陽穴一跳一跳。
“十年了。”他放下賬本，抬頭看著對面的經偵支隊老周，“這麼厚的賬本，你告訴我沒查出問題？”
老周攤了攤手，臉上掛著職業性的無奈。“表面賬目做得乾淨，每一筆進出都有合同有發票有簽字。我們查了三年，每次查到關鍵節點就斷線了——經辦人辭職、合作方破產、原始單據”意外“丟失。趙天霸的律師團隊比我們整個支隊的人加起來都熟法律條文。”
“那十年前城北新區那個專案呢？拆遷款的事。”
老周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門口，確定沒人，才壓低聲音說：“那個專案是趙天霸的發家專案，也是他最大的窟窿。當年政府劃了城北新區三千畝地搞開發，趙天霸的公司中標承擔一級土地整理和拆遷安置。財政撥下來的拆遷補償款是專項專款，總額將近二十個億。但最後真正落到拆遷戶手裡的，不到一半。”
“剩下的呢？”
“剩下的——有的進了相關領導的私人賬戶，有的變成了趙天霸公司其他專案的流動資金，還有一部分洗到了海外。賬面上做成了”拆遷工作經費“”不可預見費“”安置過渡費“，每一項都有名目，但每一筆都經不起推敲。”老周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材料遞過來，“這是當年舉報材料的影印件。原始件在省紀委檔案室，我託人影印的。”
陸沉接過來翻了翻。十幾頁的材料，寫得密密麻麻的，字跡有些潦草，但條理清晰，資料詳實。舉報人署了真名，還附了身份證影印件和工作證影印件——張建國，城北新區拆遷辦工作人員。舉報信的核心內容指認趙天霸與當時的城北區副區長李衛國合謀，透過虛報拆遷戶數、虛增安置面積、偽造補償協議等手段，套取國家拆遷補償資金至少六個億。
材料後面附了幾十份被偽造的補償協議影印件，每一份上面都有被冒名的拆遷戶的資訊、身份證號、按的手印。那些手印全是假的，陸沉看得出來——真正的拆遷戶按手印不會按得那麼整齊，每根手指的力度和角度都有細微差別，而這些影印件上的紅印基本一致，像用同一個模型按出來的。
“這些拆遷戶，後來怎麼樣了？”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把茶杯放到桌上。“三十七個真正的拆遷戶，補償款一分沒拿到。房子拆了，地沒了，錢也飛了。他們集體上訪過三次，被攔了三次。後來有幾個領頭鬧的——舉報人張建國，還有三個工人代表——都出了事。”
“什麼事？”
“張建國在舉報材料遞交後的第三個月出了車禍，貨車追尾，當場死亡。三個工人代表，一個在工地上從腳手架摔下來，癱瘓了；一個得了急病，不到一週就死了；還有一個，家沒了之後老婆帶著孩子跑了，他自己在城北的橋洞裡住了半年，最後被發現淹死在護城河裡。”
陸沉的手指停在材料上張建國的名字旁邊，那三個字被圓珠筆用力描過好幾遍，筆跡能看出當時的憤怒和恐懼。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舉報信的結尾——“我實名舉報以上事實，願承擔一切法律責任。如果我的生命受到威脅，請組織徹查我的死因。”
“他預感到自己會死。”陸沉說。
“他預感對了。”老周把材料收回去，“張建國死後，趙天霸的律師團隊反過來以誣告罪起訴了張建國的家屬，索賠精神損失費兩百萬。他老婆後來賣了房子賠錢，帶著孩子回了農村，再也沒來過江城。”
陸沉坐在沙發上沒動。落地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深藍色的地毯上，把地毯上的一塊暗色汙漬照了出來。那塊汙漬形狀不規則，像某種液體滲進去之後留下的痕跡，己經洗了很多遍但沒洗掉。他盯著那塊汙漬看了兩秒，又移開了視線。
“趙天霸這十年裡，被舉報過多少次？”
“公開的實名舉報八次，匿名的數不清。每一次的結果都一樣——證據不足，不予立案。”老周站起來，把茶杯裡的涼茶倒進窗臺上的綠植盆裡，“趙天霸在江城的關係網太深了。城北新區專案當年批地的領導後來調去了省裡，現在還在位置上。趙天霸每年給幾所大學捐錢，給幾家醫院捐裝置，給幾個基金會捐基金。他做的慈善比他的生意還多，誰動他誰就是在跟整個江城的公益事業過不去。”
陸沉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地面上的人和車小得像螞蟻，灰濛濛的一片，在初秋的陽光裡緩慢流動。十年前那些被拆了房子的工人們，大概就站在這樣的地面上仰頭看著這棟樓，看著樓頂辦公室的燈光，想著自己的錢什麼時候能到賬。但他們等來的不是錢，是意外、是疾病、是護城河裡冰冷的水。
“趙天霸最近三個月有沒有異常行為？比如說看醫生比較頻繁、出差臨時取消、突然買了什麼新的保險？”
老周想了想。“沒有。他的日程記錄顯示，這三個月跟往常一樣。每週三次高爾夫，每兩週一次體檢，每個月出差一趟——上海、深圳、香港輪流去。昨天他的助理還在安排下週的行程，完全不知道他死了。”
“體檢？在哪家醫院做的？”
“江城第一醫院。他有個專屬的健康管理團隊，每年預付二十萬的體檢套餐，從頭到腳查一遍。”
陸沉掏出手機給秦明宇發了條訊息——“查一下江城第一醫院，趙天霸過去三個月的體檢記錄，重點看他有沒有做過顱腦相關檢查。有沒有醫生在病歷裡提到過不明原因的頭疼、眩暈、或區域性神經症狀。”
秦明宇回得很快：“收到。我中午過去調病歷。”
陸沉把手機收起來，跟老周握了手，走出辦公室。等電梯的時候，他看到走廊盡頭牆上貼著一塊企業文化宣傳欄，上面印著趙天霸的照片，笑容滿面地站在一座新建的希望小學前面，旁邊十幾個孩子穿著嶄新的校服，每人手裡捧著一束塑膠花。照片下面印著一行加粗的大字：“趙天霸先生累計捐贈希望小學十七所，資助貧困學生兩千六百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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