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也在這個專案裡。”陸沉把照片遞給蘇晚，“城北新區的專案，趙天霸跑地皮，李衛國批手續，周建國出錢。三個人捆在一起的。”
“但周建國己經死了。毒死的。判官第一次審判的物件。”
陸沉的手指在周建國的臉上停了一秒。那張照片裡三個人都活著，都笑得風生水起，都覺得自己能一輩子坐在高處往下看。十年後，一個被毒死，一個被逼死，一個被割喉。一根線牽著三個人頭，一根一根地往下拽。
“這次案發現場的銅令牌跟周建國案現場的是同一批嗎？”蘇晚問。
“秦明宇做了金屬成分對比，材質一致，鑄造工藝一致，氧化程度一致。同一批出來的。判官不是到趙天霸這兒才換的新東西，他的銅牌是一批鑄好的，數量可能不少，每一個要殺的人發一枚。”
“一枚放在現場簽名，一枚提前送給被害人。那他送給趙天霸的那枚，實際上就是“今晚別鎖書房門”那條簡訊的實物版。”
“對。他給了趙天霸最後的機會——把門鎖上，叫保安，報警，隨便做一件能證明自己害怕了的事。但趙天霸什麼都沒做。”
蘇晚把那張合影重新放回牛皮紙袋裡。“趙天霸的思維模式是：承認恐懼等於承認自己會輸。他從十年前開始就靠著這套邏輯活下來的，舉報的人來一個滅一個，來兩個滅一雙。他不相信有人能真的動到他頭上。”
“但他忘了。”陸沉把目光從照片上移開，看向窗外的天色，太陽己經開始西斜了，“周建國死的時候他也不信。王建國死的時候他也不信。他以為自己排在第三位會比前兩個好一點，實際上排第三位的意思是前兩個己經證實了判官說話算話。”
會議室裡沉默了一會兒。小王在旁邊唰唰翻著通訊記錄，忽然停住了。
“陸隊，有一件事。”他的聲音變了調，“趙天霸三個月前開始跟那個匿名號碼通訊的日期，跟張建國車禍十週年的紀念日是同一天。”
陸沉轉過頭，眼角的肌肉抽了一下。“你確定？”
“確定。三個月前的那天是張建國的忌日。案發當天上午，有人往張建國家裡的信箱裡塞了一封信，信封上印著趙天霸公司的標誌。裡面只有一張紙條，寫著——“債主還錢的日子到了。””小王把一份派出所的出警記錄放在桌上，“張建國的老婆收到信之後報警了，派出所做了登記，但因為沒有實質性威脅內容，沒有立案。”
張建國的老婆。那個在丈夫死後被趙天霸反告誣告、賣了房子帶著孩子回農村的女人。十年後她又回來了，可能是因為收到了那封信，也可能是一首在等這一天。陸沉拿起那份出警記錄看了看，時間戳是案發當天上午十點十七分。趙天霸當天下午收到“今晚別鎖書房門”的簡訊，晚上十點走進書房，凌晨三點被割斷了脖子。
同一天。張建國老婆收到信、趙天霸收到簡訊、趙天霸死亡——三個事件發生在二十西小時之內。判官沒有給任何人留緩衝時間。
“張建國的老婆現在在哪兒？”陸沉站起來。
小王翻了翻記錄。“出警記錄上沒有後續。派出所的人去了她登記的臨時地址——一家城中村的出租屋——但沒找到人。鄰居說她當天下午就退房走了，去向不明。”
“查監控。從她退房的時間開始排查，看她去了哪裡。”陸沉把外套從椅背上拽下來，“蘇晚，你跟我去一趟張建國的老家。他老婆如果回江城是為了看趙天霸死，那她現在應該還在附近。”
蘇晚站起來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是秦明宇發來的一條訊息——“江城第一醫院的體檢記錄查到了。趙天霸三個月前做了一次全套體檢，包括頭顱核磁共振。核磁報告顯示正常，未見明顯病變。但報告上有一個醫生的簽字備註——“建議一月後複查，關注左側顳葉血供變化。”簽字醫生叫何志剛，神經外科。”
蘇晚把手機遞給陸沉看。陸沉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然後他說：“何志剛。查這個人。”
兩人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陣風灌進來，把桌上的資料夾吹得嘩啦翻動。小王追到門口喊了一聲：“陸隊，張建國老婆退房那天的監控找到了！她下午兩點退的房，然後坐公交車去了——城北新區，原來的拆遷工地那塊兒。”
陸沉停住了腳步。城北新區。十年前三千畝地被推平的地方，現在大概己經是高樓林立了，但那個地方對張建國的老婆來說，是丈夫死去的地方、家庭碎掉的地方、整個命運被改寫的地方。她女兒現在應該己經二十多歲了，大概己經讀完大學了，不知道還記不記得父親的名字。
“她為什麼要去那兒？”蘇晚問。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走廊裡，日光燈照著他側臉的輪廓，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窩裡。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
“因為有些債，不會因為欠債的人死了就算還清了。活著的人得親眼看到那個地方還在，才知道自己到底失去了什麼。”
他轉身往外走，皮鞋在走廊地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蘇晚跟上去的時候，餘光瞥見走廊拐角處的垃圾桶上面扔著一份報紙，頭版標題被折了一半，只剩下幾個字——“地產大亨趙天霸離奇身亡”。她沒來得及細看就快步走了出去。
車子駛出市局大門的時候，天色忽然暗了。一片厚重的雲層從西邊壓過來，遮住了整個天空。陸沉開啟雨刷，擋風玻璃上落了幾滴細小的水珠。
“要下雨了。”蘇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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