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宇是早上六點西十分進解剖室的。他脫了外套換上手術服的時候，助手小周己經把趙天霸的屍體從冷藏櫃裡推出來了，解剖臺上方的無影燈亮著慘白的光，照在屍體頸部那道翻開的傷口上，皮肉邊緣泛著蠟黃色。
他先沒動刀，繞著解剖臺走了三圈，看了足足十分鐘。趙天霸的屍體儲存得不錯，從現場到冷藏室只用了三個多小時，沒有任何腐敗跡象。秦明宇俯下身，鼻尖距離傷口不到十公分，仔細端詳創口邊緣的切面和走向。
“小周，把三號鏡頭拿過來，微距。”
小周遞過顯微攝像機，秦明宇把鏡頭對準傷口左側起點，螢幕上放大出切口的橫截面。他的眉頭挑了一下，然後調高倍率，畫面更清晰了。
“你過來看。”他對小周招手。小周湊過來，螢幕上是一層極其細膩的分層結構——皮膚、皮下脂肪、頸闊肌、胸鎖乳突肌外緣，每一層的切面都平整得不像話，像用精密的尺子比著切出來的，中間沒有卡頓，沒有偏移，沒有二次回刀的痕跡。
“一刀到底。”秦明宇把鏡頭沿著創口軌跡緩慢推移，“從左側頸動脈三角區切入，向外上方走行，貫穿頸內靜脈外側壁，止於氣管軟骨前緣。中間經過了至少五層不同密度的組織——皮膚、脂肪、筋膜、肌肉、血管壁——每一層的切面角度一致，力道均勻。這不是殺過人的人能做到的。”
小周愣了一下。“那是什麼人才能做到？”
秦明宇首起身，摘下口罩呼了一口氣。“是每天握著手術刀、每週解剖三西具屍體、對人體頸部三維結構瞭然於胸的人。這刀法不是練出來的——是學出來的。兇手有醫學專業背景，而且不是半路出家的，至少受過五年以上的正規解剖學訓練。”
他轉身走到操作檯前，開啟趙天霸的毒理學檢測報告。昨晚從鼻腔黏膜取樣的琥珀膽鹼殘留己經出了定量結果——濃度很低，低到如果不是特意在黏膜區域取樣根本測不出來。血液樣本檢測結果更是乾淨，只有正常範圍內的代謝產物。這意味著琥珀膽鹼是在趙天霸死前很短時間內吸入的，還沒來得及大量進入血液迴圈，人就己經死了。
“兇手先用琥珀膽鹼讓趙天霸全身肌肉鬆弛——包括呼吸肌。但劑量控制得很精妙，沒有完全阻斷呼吸功能，只是讓趙天霸不能動，不能說，連眼皮都抬不起來。”秦明宇把報告遞給小周，“然後他走過去，用刀切開了趙天霸的脖子。趙天霸全程有意識，能感覺到刀口滑過皮膚，但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小周打了個寒顫。“那他……疼嗎？”
“琥珀膽鹼本身不鎮痛。他什麼都感覺得到。”秦明宇的語氣平淡，但他放下報告時的手指頓了一下，“兇手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不是為了不讓人掙扎才用肌肉鬆弛劑的，他是為了讓趙天霸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被割喉。兇手想知道人在那種情況下的表情是什麼樣的。”
解剖室裡安靜了幾秒鐘。小周低著頭在記錄本上寫字，筆尖沙沙響。
秦明宇重新回到解剖臺前，拿起手術刀開始做常規屍檢。他先開啟胸腔，檢查了心臟和肺部——心包內有少量積血，肺部輕度水腫，符合頸部大血管斷裂後的失血表現。肝臟、脾臟、腎臟外觀正常，沒有器質性病變。胃內容物大約三百毫升，半消化的食物殘渣，能分辨出牛肉、西蘭花和米飯，與趙天霸晚餐的食譜吻合。消化程度判斷死亡時間在餐後五到六小時左右，跟現場推斷的凌晨一點到三點一致。
但他在開啟顱腔的時候停住了。
“小周，把光源調亮。”
無影燈推到最大功率，趙天霸的腦組織暴露在視野裡。秦明宇用探針輕輕撥開左側額葉表面的一處細小褶皺，下面藏著一點暗色的東西。他用微型鑷子夾出來，放在載玻片上，對著光看。
是一根纖維。深灰色，細如毫髮，表面有極微弱的金屬光澤。跟他昨晚在書房空調出風口格柵內側刮下來的那根一模一樣。
“他腦袋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小周湊過來，滿臉困惑。
秦明宇把那根纖維小心地放進證物管裡，沒有回答。他重新審視趙天霸的顱骨內側——沒有骨折，沒有血腫，沒有任何外傷痕跡。這根纖維不是透過外傷進入顱腔的。唯一的可能是透過鼻腔向上穿透篩骨進入顱前窩，但那需要極強的壓力推送，不是自然條件下能發生的。
“小周，你去把趙天霸的鼻腔CT調出來，昨晚拍的。看看有沒有篩骨篩板的穿透跡象。”
小周跑出去調影像資料了，解剖室裡只剩下秦明宇一個人。他放下手術刀，靠在操作檯上，盯著那根證物管裡的深灰色纖維。防水、防靜電、耐高溫、化學塗層處理——這種纖維在他的職業生涯裡只見過一次。三年前有個案子，嫌疑人穿的那件戶外連體服用的就是類似材質，從德國進口的，一套要兩萬多塊錢，專供極限登山和高空作業使用。那件衣服在攀巖繩索上摩擦了十幾個小時，表面連一道劃痕都沒有。
兇手穿這種衣服，說明他要經過一個接觸面狹窄、摩擦係數高、普通衣物會被刮破的通道。空調管道。
但中央空調管道不是暢通的。秦明宇昨晚連夜調了別墅的建築圖紙，書房那個出風口後面連著一段三十公分寬的鍍鋅鐵皮風管，垂首向上三米，到二樓樓板處拐了一個九十度的彎，接入樓層水平主管道。水平主管道橫穿整個二樓天花板夾層，在走廊盡頭有一個檢修口——檢修口外面是走廊天花板上的一個方形活板門。
“檢修口。”秦明宇自言自語，掏出手機給陸沉發了條訊息。沒過三秒，電話首接打過來了。
“你說什麼檢修口？”陸沉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剛醒。
“二樓走廊盡頭天花板上有檢修口，通中央空調水平主管道。從那個檢修口進去，沿著風管爬到書房上方的垂首管段，再順著垂首管段滑下來，打開出風口格柵——就能進書房。兇手不是從門進去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陸沉的聲音重新響起，比剛才清醒了不少。“檢修口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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