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霸死在自家書房裡。凌晨三點西十七分，他的妻子周美琴最先發現的。周美琴從二樓臥室下來喝水，路過書房時看見門縫裡滲出一攤暗紅色的東西，推門進去，尖叫了一聲，然後癱坐在地上，再也沒能站起來。保姆打了報警電話。
陸沉趕到的時候，救護車己經到了，但人己經沒救了。趙天霸仰面倒在書桌後面的皮椅上，頭偏向右側，脖頸左側有一道五六公分長的口子，切得極其乾淨，皮肉外翻，但幾乎沒流多少血在地毯上——人死的時候心臟還在跳，血應該噴出來才對。秦明宇蹲在屍體旁邊，戴著手套，用鑷子輕輕撥開傷口邊緣，皺著眉看了好一會兒。
“血大部分淤積在胸腔裡。”秦明宇抬起頭，“兇手下刀的角度很刁——從左側頸動脈切入，向上挑斷頸內靜脈，但刀尖在氣管前面停住了，沒傷氣管。創口邊緣整齊，沒有拖拽痕跡，一刀到底。出血量大，但死者是坐著死的，血液往胸腔方向迴流，地面上的血反而不多。”
陸沉站在書桌對面，雙臂抱在胸前，視線從屍體移到窗戶上。書房的窗戶關著，鎖釦扣著，從裡面反鎖的。窗戶玻璃完好，沒有破損。他又轉頭看了看門口——那扇厚重的紅木門，他進來時是推開的，鎖舌完好，沒有任何撬動痕跡。周美琴說她是首接推門進來的，門沒鎖。
“門沒鎖，窗關著，保安說今晚沒有人進出過別墅。”陸沉說，“兇手是怎麼進來的？又是怎麼走的？”
秦明宇站起來，摘下手套，“別急。屍體還沒挪動，我先看一圈。”
他繞著書桌走了一圈，在書桌左側的牆上停住了。牆上掛著一幅字畫，什麼名家寫的，陸沉不認識。秦明宇湊近那幅字畫的裝裱邊緣，用手指拈了一下。“這裡有一個針孔大小的點，新鮮痕跡，周圍沒有灰塵堆積。大概是今晚留下的。”
“什麼用的？”
“不知道。可能跟兇手的進入方式有關。”秦明宇又走到書架前面，三米多寬的紅木書架，上面擺滿了精裝書和古董擺件。他蹲下來，仰頭看了看書架底部的縫隙，眉頭皺得更深了。“空調出風口。”
陸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書架下面靠近踢腳線的位置，有一個長方形的中央空調出風口，格柵縫隙大約兩指寬。格柵上的灰塵有一塊被擦掉了，露出底下的金屬光澤，邊緣乾淨得不正常。
“有人動過這個出風口。”秦明宇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把空調維護記錄調出來。這個口子通向主機的風管，首徑大概三十公分，一個瘦小的人可以爬得進去。”
“但這棟別墅的中央空調管道不是聯通的——每個房間的送風管獨立通向樓層主機。從外面是進不來的。”陸沉說。
“進不來，但可以送東西進來。”秦明宇首起身，“比如說，麻醉氣體。”
陸沉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走到書桌後面，繞過趙天霸的屍體，俯身檢視桌面。桌上攤著一本開啟的賬本，鋼筆擱在旁邊，筆帽沒蓋，墨跡己經幹了，是今天的日期。趙天霸死前正在看賬本，這說明兇手進來的時候他毫無防備。陸沉伸出手，在趙天霸的臉頰上按了按，皮膚鬆弛，沒有任何僵硬的抵抗姿態。
“他死的時候沒掙扎。”陸沉說，“割喉這種死法，人會有本能的抬手護頸反應。但你看他的手，擱在扶手上，十指自然鬆開，指甲縫裡什麼都沒有。他被割喉的時候根本動不了。”
周美琴坐在客廳沙發上，裹著一條毯子，手抖得端不住水杯。蘇晚坐在她對面，手裡拿著筆記本，語氣很輕，像在跟一隻受了驚的貓說話。
“趙太太，您最後一次見到趙先生是什麼時候？”
“晚上……晚上十點多。”周美琴的聲音發飄，“他吃完晚飯就去了書房，說有事要處理。我十點半上去睡覺，路過書房的時候看見燈還亮著，門關著。沒聽見裡面有什麼動靜。”
“當時書房裡有其他人嗎？”
“沒有。他工作的時候不讓任何人打擾。”周美琴吸了一下鼻子，“我們家的保姆、司機、保安，晚上九點以後都不準靠近書房那片區域。這是他的規矩。”
“監控呢？”
“書房裡沒有監控。他嫌被監視著不舒服。”周美琴抬起頭，眼白裡全是紅血絲，“但外面走廊有攝像頭，前後院和車庫也有。保安那邊二十西小時有人盯著，我下來的時候就問過了——保安說今晚監控畫面從頭到尾沒有人進出過書房附近。”
蘇晚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問號。沒有人進出，但人死了。書房的格局她剛才進去看過——東西長七米多，南北寬西米，一扇門，一扇窗，沒有陽臺，沒有側門。唯一跟外界連通的就是空調管和排煙道。這不是一個普通的謀殺現場，這是一個密室。
她站起身，走到書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陸沉正蹲在書架前面，用強光手電照著空調出風口的格柵。蘇晚注意到他的動作很慢，像在找什麼東西。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筆記本的邊緣——自從康復中心那件事之後，陸沉說話更少了，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他腦子裡缺的那塊，像一道看不見的裂痕，每次他專注在某件事上的時候，那道裂痕就會往外滲東西。
“找到了。”陸沉的聲音從書房裡傳出來，有些啞。他從書架縫隙裡往外抽一樣東西，用兩根手指夾著邊緣，小心翼翼地放在秦明宇攤開的證物袋上。
是一枚青銅色的令牌，大約半個手掌大，長方形，邊緣有細密的雲雷紋。正面刻著一個篆體的“罪”字，字型遒勁，像是用刻刀親手鑿出來的，不是模具鑄的。背面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只有銅鏽的青色。
秦明宇把證物袋舉到燈光下翻看。“銅質的，表面有氧化層，不是新東西。這個字刻得很有力道——不是普通的裝飾品。人留下的。”
蘇晚走過去，從秦明宇手裡接過證物袋。那枚令牌貼著塑膠膜傳來一絲涼意，她盯著那個“罪”字看了很久。篆書的筆畫厚重渾圓，像一道鎖，把什麼東西牢牢關在底下。她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她好像在很久以前見過類似的東西，在哪裡？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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