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志被押上警車的時候，雨又開始下了。
不是瓢潑大雨，是那種細密綿長的毛毛雨，落在臉上像針尖，不疼，但涼意能滲進骨頭縫裡。陸沉站在康復中心門口的臺階上，看著警車的尾燈在礦區的坑窪路面上顛簸著遠去，紅色的光點越來越小，最後被雨霧吞沒了。
“陸隊。”小王從技術科的廂式貨車裡探出頭，“三十個礦工的地址己經全部下發到各分局了。目前有七個分局反饋了初步排查結果——七個地址裡，有五個沒人，兩個找到了人。”
“找到的人怎麼說？”
“兩個都是礦工家屬。一個是礦工的老婆，說丈夫三個月前就搬走了，沒留新地址。另一個是礦工的兒子，說他爸上個月回了一趟家，待了不到兩個小時就走了，臨走前說了一句——”小王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我身上有東西，不能在家待太久。’”
秦明宇走到陸沉身邊，把一張剛打印出來的照片遞給他。照片上是那間暗室牆上釘著的江城市地圖，三十一根紅線像蛛網一樣從康復中心輻射出去，遍佈全城。
“方遠志的實驗樣本分了三層。”秦明宇說，“最核心的是那三十個礦工——全部植入了觸發詞，分佈在全市各個角落，隨時可以被啟用。中間層是王強的十西個成功樣本——張倩被安排進康復中心當助手，剩下十三個下落不明。最外層是方晴——她是整個實驗的原型機，二十五年前被植入底層指令，至今沒有解除。”
“方晴現在在林墨手裡。”陸沉說，“她剛才用蘇晚的手機給我打了電話。她說林墨去了中心醫院315病房，給我留了東西。”
蘇晚從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袋子裡裝著方遠志沒寫完的那封信。
“信的末尾提到林墨去了一個‘更重要’的地方。”她把信紙翻過來，背面在燈光下顯出幾行淡淡的壓痕——是方遠志寫前一頁時留下的筆跡印，“用鉛筆拓一下應該能讀出來。但大概意思我猜得到——林墨沒來康復中心，是因為他去了中心醫院。他覺得你五年前遺忘的東西，比方遠志更重要。”
陸沉把車鑰匙丟給秦明宇。“你留在現場，把三十個隔間全部取樣。每一張床上的毛髮、每一個水杯上的指紋、每一份病歷上的筆跡——我要知道那三十個礦工在被轉移之前經歷過什麼。蘇晚跟我走。”
他拉開車門，蘇晚坐上副駕駛。車子發動時，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擺動，把雨水刮成模糊的兩片扇形。陸沉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然後掛擋，踩油門。越野車衝出礦區東門，拐上環城高速，往市中心的方向疾馳。
“方晴給你打電話的時候，用的是我的手機。”蘇晚開口了，“說明林墨拿走了我的手機。他在市局停車場裡拿走的——當時我們在602室，手機放在車裡。”
“他不需要偷。他有張倩——方晴——幫他。”陸沉看著前方的路面，“方晴是方遠志最完美的樣本。方遠志說她能正常生活、正常工作、正常社交，但只要觸發詞出現，她就會進入催眠狀態，執行指令。林墨掌握了她的觸發詞。他現在有一個不需要囚禁、不需要藥物、不需要暴力就能完全服從他的人。”
“觸發詞是什麼？”
“不知道。但方遠志剛才在審訊室裡說了一句話——‘觸發詞是她童年最深的恐懼。’方晴八歲被關進實驗室，她童年最深的恐懼就是那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觸發詞可能跟黑暗有關，跟關門聲有關，跟方遠志本人的某句話有關。”蘇晚頓了一下，“林墨如果掌握了觸發詞，他就有能力啟用任何一個被方遠志植入過指令的人。不只是方晴——三十個礦工，十三個下落不明的女孩。全都能啟用。”
車子在中心醫院急診樓門口停下來。深夜的醫院很安靜，急診室的日光燈透過玻璃門照出來，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慘白的光。陸沉推門下車，雨絲打在臉上，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從602室出來到現在，一口水都沒喝。嘴唇乾裂，嗓子發緊。
他沒有進急診樓，而是首接繞到了住院部。住院部的大廳己經熄燈了，值班護士坐在導診臺後面打盹。陸沉沒叫醒她，徑首走向電梯，按下三樓的按鈕。
電梯上升時，轎廂裡的日光燈忽閃了一下。
“剛才方晴在電話裡說，林墨給我留了一把鑰匙。”陸沉說，“五年前的鑰匙。我五年前在315病房待過——林嵐犧牲後，我來醫院辨認遺體。林嵐的遺體停在腫瘤科的太平間裡。我在太平間門口的走廊裡坐了很久。然後我去了315病房，收拾林靜的遺物。”
“你還記得你收拾了什麼嗎？”
“記得。一個保溫杯，一本翻了一半的《活著》，一件疊好的毛衣，一個手機充電器。還有枕頭下面的一張照片——林靜和林嵐的合影。”陸沉的眉頭皺起來，“我記得很清楚。每一個東西都記得。沒覺得少了什麼。”
“那就不對。”蘇晚說，“如果你記得所有東西，方遠志說的‘記憶抑制’就沒有作用在你身上。但如果他沒有作用在你身上——為什麼你想不起那個心理醫生的臉？”
電梯門開了。三樓的走廊亮著夜燈，昏暗的橙色光照著牆上的科室指示牌。腫瘤科往右，315病房在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陸沉走過護士站時，值班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翻手機——這層樓經常有家屬半夜來收拾遺物，她習慣了。
315病房的門關著。門上的窗玻璃透出裡面黑漆漆的一片。陸沉握住門把手，輕輕一轉——門沒鎖。他推門進去，伸手摸到牆上的開關。日光燈閃了兩下，亮了。
病房是空的。兩張病床都鋪著白床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櫃上什麼都沒有。窗戶關著，窗外那棵梧桐樹在雨夜裡只剩下模糊的黑色輪廓。這間病房現在沒有住人——自從林靜死後，大概也住過別的病人，但此刻它是空的。
陸沉走到靠窗那張病床前。這是林靜睡過的床。他記得很清楚——五年前他站在這個位置，從枕頭下面摸出了那張合影。他把手伸進枕頭下面，摸到了一樣東西。
不是照片。是一個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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