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警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響成一片。方遠志被按在牆上戴手銬的時候，依然保持著那個溫和的微笑，像是早就在等這一刻。他被押出031號隔間時，經過陸沉身邊，停下腳步說了一句話。
“000號隔間。你去看看。林墨給你留了東西。”
然後他被帶走了。陸沉站在走廊裡，看著方遠志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他手裡的強光手電還亮著，光柱照著對面牆上那排隔間的門——000號在最深處，鐵門上沒有窗戶，只有一個焊死的鐵把手。
蘇晚從樓梯上下來，身後跟著秦明宇和兩個技術科的人。她看了一眼方遠志被押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走廊兩側密密麻麻的隔間門，聲音壓得很低。
“三十一間。比王強的規模還大。”
“方遠志說成功率百分之百。”陸沉走向000號隔間，“王強用的鐵鏈和氯氮平。方遠志用的東西更乾淨——疼痛、嗎啡、和一張嘴。”
他握住000號隔間的鐵把手，用力一推。門開了。
隔間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張鐵架子床，一個床頭櫃，一把摺疊椅。牆上沒有隔音棉，刷著淡綠色的漆，漆面己經斑駁了。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玻璃水杯，杯底還殘留著一層乾涸的水垢。床單是白色的，鋪得很平整，枕頭上有一根長頭髮——黑色的，細細的，粘在枕套的纖維裡。
這就是林靜最後待過的地方。不是315病房。是這間沒有窗戶的地下室。
“方遠志說她是在這裡接受心理干預的。”蘇晚走進來，用手電照著牆壁上的劃痕——密密麻麻，全是用指甲摳出來的細線，一道一道，排列得很整齊，像是某種原始的計數方式，“肝癌晚期骨轉移的病人，被從病房轉移到地下室。每次心理干預要下一層樓梯。每次下樓都會加重骨痛。他連止痛藥都不用——他首接用疼痛本身作為懲罰工具。”
陸沉開啟床頭櫃的抽屜。抽屜裡只有一樣東西——一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用透明膠帶貼著一張標籤：“000號實驗記錄。2018.10-2019.2。”
他翻開第一頁。方遠志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每一行都記錄著日期、干預內容、行為評估、獎懲措施。
“10月17日。疼痛評分8。延遲注射嗎啡45分鐘。患者在被延遲期間出現哭泣、哀求、自我貶低等行為。注射後對其進行認知引導——‘你的疼痛是因為你在抗拒死亡。接受死亡，疼痛就會減輕。’注射後患者認同度評分：6分（滿分10分）。目標：10分。”
“11月3日。疼痛評分9。延遲注射60分鐘。患者在被延遲期間出現撞牆行為。約束後繼續延遲15分鐘。注射後認知引導——‘你妹妹今天來看你了。你看到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了嗎？你每多活一天，她就多受一天罪。你願意這樣對她嗎？’患者認同度評分：8分。”
“12月21日。冬至。疼痛評分9。延遲注射90分鐘。患者全程未哭泣，未哀求，未出現自傷行為。主動陳述：‘我不疼了。’實際疼痛評分仍為9分。認知引導效果顯著。患者認同度評分：9分。注射後追加認知引導——‘你妹妹今天沒來看你。她在加班。追一個殺人案。如果你死了，她就不用加班了。她可以回家睡覺。你想讓她回家睡覺嗎？’患者點頭。”
陸沉翻到最後一頁。日期是2019年2月13日，林靜死亡前一天。
“2月13日。疼痛評分10。停止注射嗎啡。患者己簽署放棄搶救同意書。認知引導終期評估——‘林靜，你還有什麼話想對你妹妹說？’患者回答：‘告訴她——對不起，我拖累了你這麼久。’評估結論：標本完成。認知重塑成功率：100%。”
“2月14日凌晨3點15分，患者林靜在315病房死亡。死因：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時無他人在場。實驗結束。”
陸沉合上筆記本。他的手指捏著本子的邊緣，指節發白。蘇晚從他手裡接過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的背面。背面貼著一張照片——林靜坐在315病房的床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對著鏡頭微笑。照片背面寫著：“標本000。終期評估照。”
就是陸沉在信封裡看到的那張照片。同一個場景，同一張臉，同一個微笑。但照片的角度不同——這張照片是從病房門口拍的，能看見病床旁邊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的臉被裁掉了，只留了半個肩膀和一隻搭在林靜肩上的手。
蘇晚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手腕上戴著一塊表，錶鏈是銀色的，錶盤外側有一圈細密的刻度。她認識那塊表——五年前，她在警校實習時，見過林嵐戴著同款手錶。
“林嵐拍的照片。”蘇晚把照片翻過來，“是林嵐拍的。方遠志說的沒錯——林嵐確實沒有懷疑過他。她還幫她姐姐和主治醫生拍了合影。”
秦明宇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沓剛從方遠志辦公室裡搜出來的檔案夾。“001到030號的實驗記錄全在這裡。格式跟王強那二十三份一模一樣——用藥劑量、獎懲頻率、認知引導進度。所有礦工入院時的診斷都是‘工傷後重度應激障礙’，出院時的診斷變成了‘康復期心理適應良好’。但我在每個檔案的最後一頁都找到了一張評估表。”
他把最上面那份檔案攤開。評估表上的抬頭是“社會功能恢復評估”。二十個問題，礦工們用鉛筆在每個選項上畫了圈。但所有圈都畫得一模一樣——圓圈的大小、力道、弧度，完全一致。同一個人在同一張試卷上畫的二十個圈，不可能完全一致。
“這不是人畫的圈。”秦明宇指著那些圓圈，“這是機器畫的。有人把標準答案影印到每一張評估表上，讓他們照著描。”
“他們描都描不像。”蘇晚接過那張紙，對著光看——鉛筆圈下面能看到原本印刷的圓圈痕跡，“因為他們長期服用氯氮平，手會抖。方遠志連讓他們描答案的耐心都沒有，首接影印了標準答案。三十份檔案，三十份一模一樣的滿分康復。”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技術科的人抬著破拆工具進了001號隔間——他們要檢查每個隔間的牆壁和地面。不到兩分鐘，對講機裡傳來技術員發緊的聲音。
“陸隊，你們過來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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