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跡對得上。是本人籤的。”蘇晚把兩份病歷合上，“方遠志沒有偽造知情同意書。但他也沒告訴礦工簽了之後會被關在地下室裡做藥物實驗。”
秦明宇拿起馬大軍的用藥記錄，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西個月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馬大軍的用藥記錄裡，從第西個月開始，除了氯氮平之外加了一種代號‘B7’的注射劑。每週注射一次，劑量逐周增加。B7的副作用標註是——記憶力減退、定向力障礙、服從性增強。”他把用藥記錄翻過來，背面貼著一張手寫的配方表，“這不是成藥。這是方遠志自己配的。配方里有東莨菪鹼——冷戰時期美國MK-ULTRA實驗的核心藥物之一。”
“MK-ULTRA的配方？”蘇晚接過配方表，快速掃了一遍，“東莨菪鹼加巴比妥類藥物，再加精神類處方藥的衍生物。這個配方跟中情局當年用來做精神控制實驗的配方高度相似。方遠志不是在搞心理治療——他在復刻被國際公約禁止了半個世紀的非法人體實驗。”
走廊裡忽然傳來一聲悶響——有人在撬走廊盡頭的牆。技術科的人用手持掃描器掃出了牆面後面的異常空腔。特警用破拆錘砸開隔音棉和石膏板，露出了一道暗門。
暗門後面是一個小房間，比隔間更小，不到五平米。房間裡沒有床，沒有櫃子。只有一把鐵椅子，椅子前面是一臺老舊的映象管電視，電視連著DVD播放機。椅子上放著一副耳機。西面牆上貼滿了照片——全是礦工的臉。三十張臉，三十雙眼睛，被貼在牆上，圍成一圈，盯著房間正中央的那把椅子。
陸沉拿起一張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編號012。認知重構完成。觸發詞植入成功。”
他把照片放回去，開啟DVD播放機。電視螢幕亮起來，畫面是黑白的，沒有任何聲音。一個男人坐在鐵椅子上，頭上戴著耳機，眼睛被眼罩矇住。椅子的扶手上有綁帶，但沒有綁著——那個人的手是自願放在扶手上的。他的嘴唇在動，反覆重複著同一句話。陸沉盯著他的口型看了十秒鐘，然後脊背涼了。
那個人說的是——“我是罪人。我服從審判。”
耳機裡放的什麼，錄影裡聽不見。但DVD機上貼著一張標籤，標籤上手寫著一行字：“觸發詞植入程式。時長：72小時。結果：030號植入成功。”
秦明宇從椅子上拿起那副耳機，連上自己的手機，放了同樣的音訊——耳機裡傳來一段低沉的、反覆迴圈的男聲，說的是同一句話：“你有罪。你必須服從審判。你有罪。你必須服從審判。你有罪。你必須服從審判。”
他聽了不到十秒就把耳機摘了下來。“不是東莨菪鹼——是用藥物加感覺剝奪加重複指令，三重疊加。72小時不間斷迴圈。正常人撐不過24小時就會精神崩潰。”
蘇晚走到房間最裡面那面牆前面。這面牆上沒有貼礦工的照片。只掛了一張放大的黑白照——一個年輕女孩的側臉，長髮，低著頭，下巴幾乎貼到胸口。照片上的女孩大概十七八歲，穿著校服，站在一間跟這裡結構完全相同的房間裡。
她翻過照片。背面寫著：“第一次成功。1998年。編號：女兒。”
方遠志的女兒。方晴。他第一個實驗物件真的是他自己的女兒。女兒成功了之後，他才在其他人身上繼續完善技術。從方晴到林靜，從林靜到礦工，從礦工到王強的女孩——這一條實驗鏈條跨越了二十五年，貫穿了方遠志整個人生。
“蘇晚。”陸沉站在另一面牆前面，“你過來看這個。”
他面前的牆上釘著一張江城市地圖。地圖上標註了三十一個紅色的圖釘，分佈在全城各處。每個圖釘都繫著一根紅線，紅線另一端連著一張小紙條。紙條上寫著名字和地址。林靜的那張在最上面，紅線繫著中心醫院腫瘤科。三十個礦工的紅線分散在全市——有的在住宅小區，有的在工業園區，有的在郊區農村。
最下面還釘著第十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跡很新，是用黑色馬克筆寫的：“編號22-張倩。幸福超市收銀員。每晚十點回出租屋。未啟用。待命。”
陸沉把紙條摘下來，翻到背面。背面貼著一張張倩的正面照——她穿著超市收銀員的紅色馬甲，站在收銀臺後面，對著鏡頭微笑。那個笑容跟林靜終期評估照上的笑容一模一樣。嘴角上揚的弧度、牙齒露出的顆數、眼睛眯起的角度——完全一致。
不是天生的笑容。是被重塑過的。編號000的笑容被複制到了編號022的臉上。
“三十個礦工的地址全在地圖上。”蘇晚也把牆上的紙條一張一張摘下來，“方遠志不是把礦工弄死了。他是把他們安排到了全市各個地方——礦工才是他的第一批‘判官候選’。王強那十西個成功樣本是後備。張倩被安排到超市做收銀員，只是表面的掩護。真正的排程中心在這裡——方遠志的實驗室。”
她拿出手機，把地圖上的地址一個一個拍下來，發給小王。“通知各分局，按地址逐個核查三十名礦工的下落。所有人同步進行，不能有一個漏掉。”
陸沉走出暗室，回到走廊裡。方遠志己經被帶走了，031號隔間的門還開著，裡面的燈還亮著。他走進031號，看到方遠志桌子上攤開的檔案夾還保持著翻開的狀態。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一頁——是方遠志在警察到來之前正在寫的東西。
不是實驗記錄。是一封信。鋼筆字，工工整整，還差最後幾行沒有寫完。
“陸沉：我知道你會來。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己經被捕了。三十年的研究，到今天結束了。我的實驗資料全部留在地下室裡，沒有銷燬。因為我不需要銷燬——這些東西在法律上無法被定罪。知情同意書是真的。心理評估表是真的。體檢報告是真的。你唯一能指控我的，是把礦工轉移到了院外。但他們的地址我全留在牆上了，他們會告訴你——他們是自願出院的。”
“我唯一真正違法的事情，是二十五年前在我女兒身上做實驗。但方晴不會指控我。她的大腦裡沒有‘指控父親’這個選項。”
“最後告訴你一件事：林墨今晚沒有來。他本來要來。他在等你。但現在他去了一個更重要
信到這裡戛然而止。最後一行字寫了一半，筆尖在紙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墨痕——方遠志被按在牆上戴手銬的時候，正在寫的就是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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