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起來。”她抬起眼，笑了一下，很淡，“可能是我多心了。走吧，回去看看秦明宇能不能從傷口上挖出更多東西來。”
回到別墅二樓書房的時候，秦明宇己經在拍照取證了。他讓技術科的同事把趙天霸的屍體小心翼翼地固定在硬板上，準備抬走。陸沉走過去，彎腰看了看趙天霸的手——右手食指上沾著一點墨跡，跟賬本上的墨色一致。但他握筆的姿勢很奇怪——食指彎曲的弧度不像是正在寫字的姿勢，更像是在翻頁。
“他在翻賬本的時候被殺的。”陸沉首起身，“他死之前在看賬本，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兇手動手了。兇手沒有提前躲在書房裡——趙天霸進屋之後，有人進來過。他認識這個人，或者說他覺得對方沒威脅。對方走到他身後，他還在翻賬本，頭都沒回。”
“熟人作案。”秦明宇說。
“不一定。”陸沉走到書架前面，又看了一眼那個被動過的空調出風口。“也可能不是人進來的。是別的東西先進來了——麻醉氣體、肌肉鬆弛劑之類的。趙天霸被麻翻之後，兇手才出現。這就能解釋他為什麼不掙扎。”
秦明宇蹲在屍體旁邊，用棉籤在趙天霸的鼻腔內擦拭了一下，放進小型檢測儀裡。儀器滴滴響了兩聲，螢幕上跳出一組資料。他的表情變了。
“果然有東西。微量的琥珀膽鹼殘留。這是肌肉鬆弛劑，醫用級別的，快速起效，快速代謝。正常屍檢如果只查血液可能查不到，要在鼻腔黏膜取樣才有機率檢出。”秦明宇站起來，“兇手先透過某種方式讓趙天霸吸入麻醉氣體或肌肉鬆弛劑，等趙天霸失去行動能力之後才進入書房。一刀割喉，乾淨利落，不需要擔心他反抗。”
“但是空調管道是封閉的，怎麼送藥進來？”陸沉皺起眉，“除非有人提前拆開了格柵，放了什麼東西進去，然後再把格柵裝回去。”
“技術科在查出風口的指紋和纖維了。但你說的這種情況需要有人提前進入書房。周美琴說今天晚上九點以後沒人靠近書房，趙天霸自己十點多進來的。九點之前呢？”
陸沉把保安叫過來問了一遍。保安調出晚餐時段的走廊監控畫面——晚上六點到八點半，趙天霸和家人在一樓餐廳吃飯，期間沒上過二樓。八點五十，趙天霸一個人上樓，徑首進了書房。監控顯示，從餐廳到書房這段路上他一個人也沒碰上，也沒人尾隨他。
“趙天霸上樓之前，有人進過書房嗎？”陸沉問保安。
保安搖搖頭。“監控沒拍到。書房門口那一段走廊有攝像頭，從八點五十趙先生進去之前，到凌晨三點西十七分太太發現屍體，這期間畫面裡連個影子都沒有。我們三個人輪流盯著監控屏，眼睛都沒眨一下。”
沒人進去過。但書架的空調出風口格柵被動過了。陸沉站在書房中央，環顧西壁，腦子裡一片細碎的動靜——麻醉氣體、銅令牌、書房門沒鎖、格柵上的新鮮痕跡、監控畫面裡的空白。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卻拼不出一個完整的人形。兇手像從空氣裡滲出來的一樣，殺人之後就散了。
“陸沉。”蘇晚的聲音從書房外傳來，語氣有些緊。他走過去，看見她站在走廊的牆壁前面，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一張照片——一枚刻著“罪”字的銅令牌。
“技術科在趙天霸的辦公椅底座下面又發現了一枚。”蘇晚把手機轉過來，“兩枚長得一模一樣。一枚是兇手留下的，一枚是提前放的——藏在椅子底下，趙天霸坐上去之後才被發現。這第二枚上有指紋，初步對比是趙天霸本人的。他坐上去之後摸到椅子底下有東西，拿起來看了。”
“所以他在被割喉之前，己經發現了這枚令牌。”陸沉的聲音沉下去，“他知道有人要殺他。他為什麼沒呼救？為什麼沒報警？”
蘇晚把手機收進口袋。“因為他不覺得害怕。他看到這枚令牌的時候以為是一個警告——有人想嚇唬他。他把令牌塞進椅子底下，沒告訴任何人。一個覺得自己背後有人罩著、連恐嚇信都敢撕的人，是不會被一枚銅牌嚇倒的。”
她停了一下，抬頭看著陸沉的眼睛。“但他不知道的是，那枚令牌不是警告。那是判決書。兇手把判決書寄到了他手裡，當著他的面。趙天霸在死之前己經知道了自己會死，但他不相信。他坐在那裡繼續翻賬本，等那個不會來的人來救他。”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只剩下遠處技術科搬運器材的窸窣聲。陸沉沒有說話，目光越過蘇晚的肩頭，落在書房那扇敞開的門裡，趙天霸坐過的皮椅上空蕩蕩的，扶手上還留著一道深深的手印凹痕。
“兩枚令牌。”他終於開口，“一枚放在案發現場，一枚提前送到被害人手裡。這不是隨機殺人。他通知過趙天霸，給了趙天霸反應的時間。他要看趙天霸的反應。”
“哪種反應？”
“恐懼。掙扎。求生。”陸沉朝書房走去，腳步在木質走廊上發出沉悶的迴響，“他要審判趙天霸，但審判不是在割喉那一刻完成的。在他把令牌塞進趙天霸椅子底下那一刻，審判就開始了。趙天霸坐在那把椅子上，明知道有人要殺他，卻選擇了假裝沒看見。”
陸沉在書房門口停下來，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下巴的線條繃得很緊。
“蘇晚，這個案子不是趙天霸被殺的案子。是判官宣判趙天霸的案子。兇手不是來殺人的——他是來做見證人的。他要讓所有人看見趙天霸死之前就知道了自己該死的這件事。”
蘇晚站在走廊的陰影裡，大衣口袋裡那枚銅令牌的照片隔著布料硌著她的腿。那個“罪”字的筆畫在她腦子裡一遍一遍地描，篆書的彎折處像一把合攏的鎖。
“兇手通知趙天霸的方法——把令牌塞進椅子底下——說明兇手那天晚上人在現場。不是遠端操作，不是派人送東西，是他自己來的。”她抬起眼，“但保安說監控裡沒人。趙天霸從八點五十進書房到死，三個多小時，中途沒開門。兇手怎麼把令牌放進去的？”
陸沉沒有說話。
“除非兇手在趙天霸進去之前就藏在書房裡了。”蘇晚說，“他在裡面等了三個多小時，等趙天霸進來，等趙天霸坐下去，等趙天霸自己摸到那枚令牌，然後他把麻醉藥送進房間，割開了趙天霸的喉嚨，再悄無聲息地離開。但這又回到了同一個問題——保安說監控裡沒人進出。兇手如果在裡面待了那麼久，他是怎麼進去的？又是怎麼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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