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具屍體上還有東西。”秦明宇放下片子，“不是兇手留給我的，是比兇手更早的人留的。”
他把那根深灰色纖維的證物管放到操作檯最裡面一格，然後重新俯下身，開始對趙天霸的顱底進行細緻的剝離。他要看看那條微細的通道是從哪裡通向顱腔的——不是鼻腔，那就是眼眶、耳道或者枕骨大孔。總有一個入口。
手術刀劃過顱底筋膜的時候，他感覺到了微弱的阻力，像是碰到了一層不該存在的膜狀物。他用鈍頭探針順著那個阻力點輕輕往深處推，探針滑進去大約兩毫米，然後停住了。再往裡推，有一個細小的通道，寬度不到一毫米，斜著向上通往顱腔內部。
這不是天生的解剖結構。這是一條後天製造的人工通道，從顱底穿進去的。切口邊緣光滑，癒合良好，至少存在了三個月以上。
秦明宇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握著探針，站在無影燈下，後背沁出一層薄汗。趙天霸的大腦裡被人植入過東西——三個月前就植入了。那根深灰色纖維只是植入物表面脫落的一小截，真正的主體還在顱腔深處。
他需要做一次更深層的解剖。但這件事不能在這兒做，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至少現在不行。秦明宇慢慢地把探針抽出來，用一塊無菌紗布蓋住了趙天霸的頭部。
“小周。”他的語氣很平穩，像在說今天吃什麼一樣平常，“這具屍體暫時不結算。冷藏櫃加鎖，鑰匙給我。任何人都不能碰。”
小周有些困惑，但沒多問，點了點頭出去了。
秦明宇把紗布揭開一角，用強光手電照了照那個細小的通道入口。顱底骨面上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針尖大小的孔洞，被一層薄薄的纖維組織覆蓋著，不做專門檢查絕對發現不了。這個孔洞的邊緣己經癒合光滑了，說明植入的時間至少在三個月以前。三個月前有人給趙天霸開了顱，往他的大腦裡放了某種東西，然後把顱骨合上了，傷口癒合得乾乾淨淨，連趙天霸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他把紗布重新蓋好，退後一步，脫了手術手套丟進醫療廢物桶。操作檯上的證物管裡，那根深灰色纖維在日光燈下安靜地躺著，反射著微弱的金屬光澤。這個東西到底是什麼材質的，誰植入的，什麼時候植入的，跟判官有沒有關係——秦明宇手裡一個答案都沒有。
他走出解剖室，鎖上門，靠在走廊的牆上深深呼了一口氣。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早晨的風灌進來，帶著醫院後院桂花樹的香氣。他掏出手機，在通訊錄裡翻到陸沉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幾秒。
然後他往下滑，找到了另一個號碼。蘇晚的。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秦明宇？這麼早？”
“你跟陸沉在一起嗎？”
“沒。我在家。”
“那你一個人聽好。”秦明宇壓低聲音，“趙天霸的大腦裡被人植入了東西。至少三個月前做的。手術很精細，癒合很好，正常屍檢發現不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蘇晚的呼吸聲變得很淺，像在消化這句話的重量。
“你的意思是，判官不是臨時起意要殺趙天霸的。”
“是。”秦明宇頓了一下，“三個月前他就開始準備了。給趙天霸的顱腔裡放東西——可能是監聽，可能是定位，可能是某種可以遠端啟用的介質。趙天霸自己可能毫不知情。兇手用三個月的時間掌握了趙天霸的所有行程、習慣、弱點，然後才下手。”
“那枚令牌呢？一個月前塞進信箱的恐嚇信呢？”
“那是表演。”秦明宇說，“恐嚇信是表演，令牌是表演。讓趙天霸以為自己有反應時間，讓他以為自己被警告了，讓他撕掉信、藏起令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實際上判決在三個月前就下了。他被宣告死亡的那天，人還沒死。”
蘇晚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顫。“三個月前——三個月前我還不認識陸沉。三個月前我還在美國。判官的計劃開始的時候，我們所有人都在原地。”
“所以這個案子的起點不是趙天霸的死亡。是他被殺之前三個月。”秦明宇轉身看了一眼解剖室緊閉的鐵門，門上那扇觀察窗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我覺得判官不只是殺了一個人。他花了三個月把人從裡到外翻了一遍，研究了趙天霸腦子裡所有的東西，然後才決定用哪種方式送他走。他比趙天霸的妻子更瞭解趙天霸，比趙天霸的律師更清楚趙天霸的身體狀況。”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判官在趙天霸這兒露了一個馬腳。他太努力了。一個真正乾淨的殺手不會在目標的大腦裡裝三個月的東西，他不需要。判官這麼做的原因只有一個：他要的不是趙天霸的命。”
蘇晚的聲音忽然繃緊了。“那他要什麼？”
秦明宇沒回答。他抬頭看著走廊窗外那棵桂花樹，風把花瓣吹進來，落在窗臺上，細碎的黃色一片。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根證物管冰涼的玻璃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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