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霸別墅的裝修記錄。”陸沉終於開口，“查出這個暗室是誰建的。趙天霸買這棟別墅的時候裡面的格局就是現在的還是改造過的。施工方、設計方、監理方——每一個經手過的人都查一遍。”
“己經讓人調了。但裝修記錄是十年前的了，當時的公司可能己經不在了。”
“那就查那個霧化器的型號。這種便攜醫療裝置需要專業渠道才能買到，賣家、經銷商、物流記錄——一層層捋下去，總能摸到一個地址。”
“好。”秦明宇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旁邊，“你們那邊進展怎麼樣？”
“王秀芬給了我們三十七戶拆遷戶的材料，還有一張人員關係圖。除了趙天霸、周建國、李衛國，還有一個叫錢永昌的——原城北區長，現在省人大副主任。何志剛那輛車在城東下了高速之後沒再被拍到過。目前沒有突破口。”
秦明宇嗯了一聲。他站在走廊的窗戶前面，看著外面陰沉的天色。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大了，打在玻璃窗上一片模糊的水痕，把遠處的樓影吞成了一團團灰塊。
“何志剛如果跑，他身上一定帶著什麼東西。趙天霸的核磁片子或者電子資料——他不可能空著手逃。”秦明宇說，“他把電腦主機搬走了，說明他要保護裡面的東西。為什麼？那些資料如果只是普通的醫療記錄，他沒必要連主機一起帶走。他刪掉檔案就行了。”
“你說得對。”陸沉的聲音緊了緊，“電腦裡可能有除了核磁影像之外的東西。何志剛在趙天霸的大腦植入物上做了手腳——也許他不但看見了，還拍了照、錄了像、記了筆記。他手裡有證據。他帶著證據跑，是為了保命。”
“或者為了交換。”秦明宇補了一句，“一個手裡有證據的人跑路，如果只是躲起來，證據是沒用的。他需要找一個能保護他的人，把證據交出去，換一個安全的身份。”
“誰有能力保護他？”
兩個人都沒說話。但秦明宇心裡浮起了一個名字，陸沉心裡大概也是同一個。錢永昌。省人大副主任，在江城紮根了二十年的人脈網路，一個能讓趙天霸十年不倒的人。何志剛如果去找錢永昌，那他就是把命交到錢永昌手裡了。但問題是——錢永昌自己都在躲，他怎麼保別人？
“先不管這個了。”陸沉說，“你繼續在現場挖，把暗室裡的每一根纖維、每一粒灰塵都取樣。霧化器裡的殘留液體送毒理實驗室做全成分分析——我需要知道那種琥珀膽鹼是哪個批次、哪個廠家出的。順著藥品追溯碼能找到經銷商，順著經銷商能找到買家。這是目前最有價值的線。”
“明白。”
電話掛了。秦明宇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回書房，站在暗室的入口往裡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霧化器安靜地躺在地面的證物袋裡，透明的塑膠外殼沾著一點灰白的粉末。他彎腰把證物袋拿起來，對著光轉了轉，看到霧化器底部印著一行極小的白色編碼——一串數字加字母的組合。
他掏出手機把那行編碼拍了下來，發給了技術科的毒理分析組。然後他重新走進暗室，蹲下來用手電檢查每一寸地面。灰塵底下露出幾處極淺的劃痕，像是某種硬物在地面上反覆拖動留下的。他順著劃痕的方向追去，發現它們匯聚在牆角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放著一個被遺棄的防水布揹包。
揹包很小，比一個筆記型電腦包大不了多少。拉鍊開著，裡面空了一半，只剩下幾樣零碎的東西——一卷黑色膠帶、一把瑞士軍刀、一副用過的醫用乳膠手套、還有一根細長的深灰色纖維。那根纖維跟趙天霸大腦裡發現的以及空調管道里採集到的完全相同，像是從同一件衣服上脫落的。
秦明宇用鑷子把纖維夾進證物管裡，然後把揹包整個套進了大型證物袋。他擰緊封口的時候，看到揹包內襯上有一處縫製的標籤，己經被磨得只剩半個字了，但隱約能辨認出一個藍色的輪廓——某個戶外運動品牌的標誌，一個三角形的山峰圖案。
他在手機備忘錄裡記下了這個品牌名，然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膝蓋。暗室裡的空氣不太流通，帶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和消毒水的氣味，混在一起像某種陌生的藥房。他忽然覺得有點冷——不是氣溫低的那種冷，是從腳底往上升的一種寒意。
兇手在這堵牆後面住了三個月。他每天聽著趙天霸的腳步聲、電話聲、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隔著不到半米厚的磚牆，呼吸著同一個空間的空氣。趙天霸在書房裡翻賬本的時候，他可能在暗室裡寫日記。趙天霸打電話談生意的時候，他可能在除錯霧化器的遙控頻率。趙天霸坐在這把椅子上讀簡訊的時候——“今晚別鎖書房門”——他就在距離趙天霸不到兩米的地方，聽著趙天霸的手機振動聲。
秦明宇走出暗室的時候，看見了陸沉發給他的最後一條訊息：“錢永昌五天前取消所有行程的原因找到了——他的私人醫生說他在家裡摔了一跤，腿骨骨折，需要休養。但省人大那邊的人說錢永昌根本沒摔跤，他只是忽然取消了所有安排，電話不接、郵件不回、連家屬都聯絡不上。他在封閉自己。他收到了判官的令牌。”
秦明宇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他回頭看了看書房書架的方向——暗門己經合上了，那面牆看起來像從未被動過一樣完整。他忽然想起蘇晚說過的一句話：“判官不認為自己是在殺人，他是在行刑。每個死刑犯在行刑之前，都會收到通知。”
趙天霸收到了通知。周建國收到了通知。王建國收到了通知。現在錢永昌也收到了通知。
“行刑場。”秦明宇輕聲說了一句，然後把手機收起來，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了那根從揹包裡採集到的深灰色纖維，放在掌心裡看了看。防水、防靜電、耐高溫、化學塗層處理。三年前的案子，那個穿同樣材質連體服的嫌疑人，實驗室在地下，牆上有一排掛鉤。
那間實驗室的地下室裡，掛著的每一份檔案封面上都有同一個字。
罪。
他攥緊手掌，把那根纖維捏在掌心裡。然後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對面傳來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哪位？”
“秦明宇。省公安廳刑事技術處的前同事。三年前的那個案子——城東地下室的化學實驗室，連體服、掛鉤、檔案。你們當時結案的時候說那件連體服的來源追蹤不到，對嗎？”
對面沉默了片刻。“對。查了三個月，進口商倒閉了，經銷商解散了，那批貨根本沒進過中國市場的正規渠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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