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走到她面前站定，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清晰：“秦法醫的初步檢測結果出來了。劉淑芬體內汞含量超標八倍，鉛含量超標西倍。她死於重金屬慢性中毒，投毒持續至少三年以上。”
客廳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張偉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聲響：“誰幹的？誰給我媽下的毒？！”
李娟坐在沙發上沒動。她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發生了某種變化——陸沉和蘇晚都盯著她看——那種變化非常細微，像一張紙上慢慢洇開的水漬。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點什麼，但又合上了。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在膝蓋上微微顫著。
“李娟。”陸沉的聲音壓低了，“劉淑芬五年來的每一頓飯都是你做的。她的體檢報告顯示三月份身體狀況一切正常，但法醫檢測出她體內重金屬超標至少三年以上。你給她的哪一頓飯下了毒？還是說，每一頓都下了？”
客廳裡所有人都看著李娟。張偉攥著拳頭，眼眶通紅。張偉的兒媳婦捂著臉哭出了聲。只有蘇晚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一動不動，她的目光停在李娟的手腕上——那隻手在抖，抖得很厲害，但她沒有回答陸沉的任何一個問題。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秒。李娟突然抬起頭來，跟剛才不一樣了，眼眶紅了，嘴角往下撇，臉上的肌肉抖了一下，然後眼淚就下來了。她哭得很快，像是開關被擰開了一樣，聲音帶著顫抖：“我……我是給她做過飯，但我沒有投毒。劉老師待我那麼好，我怎麼可能害她？陸警官，你查查別人，會不會是小區裡有人……”
她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了，低頭捂著臉哭。肩膀一抽一抽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細碎又壓抑。
蘇晚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蹲下去，手輕輕搭在她肩膀上：“李姐，別怕。我們現在只是排除嫌疑，沒有說你就是兇手。你先冷靜一下。”
她說著側過頭看了陸沉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一個資訊——她哭的樣子很真，聲音也真，發抖也真，但是，她在哭之前那十秒的沉默是怎麼回事？一個無辜的人被指控投毒的時候，第一反應應該是憤怒、震驚、辯解，而不是低頭看自己的手。
“你手上的傷是怎麼回事？”蘇晚的聲音放得更輕了，像在哄一個孩子，“我看到了，手腕上和手指上都有。自己抓的還是碰的？”
李娟的哭聲停了一瞬。那個停頓只有半秒，但蘇晚感覺到搭在她肩上的手底下那具身體繃緊了。
“前天……不小心摔了一跤，蹭到牆上了。”李娟的聲音悶在手掌後面。
蘇晚沒追問。她拍了拍李娟的背站起來，對陸沉說：“讓她先休息一下。我們去書房聊聊。”
兩個人走進書房關上門。蘇晚立刻低聲說：“她有自殘痕跡。手指上的抓痕是指甲自己撓出來的，方向對得上。手腕上的淤青更像是握力造成的，有人攥住她手腕的時候用力過度留下的。不排除她在跟誰發生了肢體衝突，也不排除是她自己弄的。”
“秦明宇在屍檢裡還發現了一種成分，五氯苯酚，木材防腐劑。他說讓查查家裡有沒有木質的老式調料盒。”
蘇晚的目光立刻轉向書桌旁邊的置物架。架子上放著幾個瓶瓶罐罐，醬油醋料酒蠔油，都是超市買的塑膠瓶。但灶臺那邊——她透過半開的書房門看過去，廚房的灶臺角落裡確實放著一個木頭盒子，深棕色的，蓋子半掩著，露出裡面幾個白色的瓷罐。
“那個是不是？”蘇晚指了指。
陸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然後走過去。廚房很小，灶臺上放著油鹽醬醋，那個木頭盒子被擠在牆角，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他揭開蓋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五個白色小瓷罐，每個罐子上面貼著手寫的標籤：鹽、糖、味精、花椒粉、辣椒麵。木頭盒子的內壁上有一層暗色的油漬，那層油漬均勻地覆蓋了整個內表面，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泡過又晾乾了的。
陸沉用證物袋把五個瓷罐分別裝好，然後戴上手套把木頭盒子整體封進了更大的袋子。李娟站在客廳門口看著他做這些，臉上的淚痕還沒幹，但她的眼睛在跟陸沉的目光相遇的一瞬間，忽然移開了。
“蘇晚。”陸沉拎著證物袋走過她身邊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話，“五氯苯酚在木材防腐劑裡很常見。如果那個木頭盒子本身就是用防腐處理過的木材做的，那在潮溼的環境下它會持續釋放微量防腐劑。那些瓷罐放在盒子裡，每天被油鹽滲進去，裡面的鹽和糖就會吸附防腐劑成分，然後進到劉淑芬的每一道菜裡。”
蘇晚的瞳孔縮了一下。但她很快接上了他的話：“如果那個盒子裡還額外添加了汞和鉛的粉末——那它就是雙重投毒工具。李娟每天炒菜的時候從罐子裡捏鹽，捏糖，每一捏裡都帶著毒。”
陸沉把裝盒子的證物袋交給樓下等著的小王：“送市局鑑定中心，讓秦明宇親自做。”
他回到客廳的時候，張偉正坐在劉淑芬的臥室門口，面對著床上那具遺體，肩膀一聳一聳的，無聲地哭。李娟又坐回了沙發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低著頭，頭髮垂下來擋住了半張臉。
陸沉走到她面前。他站著，她坐著。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的整個人罩在陰影裡。
“李娟，”他的聲音很平淡，像在唸一份公文，“我們會檢測那個調料盒。如果裡面檢測出任何跟劉淑芬體內一致的重金屬成分，你的投毒路徑就閉環了。你現在說，晚點說，都要說。區別在於，你現在說，劉淑芬在天上能聽見。”
李娟的雙手猛地握緊了，指節泛白。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話，但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然後她慢慢地抬起頭來，眼睛還是紅的，但眼淚己經幹了。她看著陸沉的臉，看了很久，久到張偉的哭聲從臥室裡傳出來，在客廳裡迴盪了兩圈才消散。
“陸警官，”她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比剛才穩了，“我給劉老師做飯做了五年。每天三頓，週末張大哥和他兒子一家會來，我就要做五六個菜。五千多頓飯我做下來了。你想知道劉老師吃飯的時候是什麼樣嗎？”
陸沉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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