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進門的時候帶進來一陣風，門框上掛著的風鈴叮噹響了兩下。她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風衣，裡面是白襯衫，頭髮隨便紮了個低馬尾，看起來像是接到訊息之後立刻套了件外套就出門了。她站在玄關處換鞋，目光己經掃過了客廳裡每一個人。
李娟站在玄關櫃旁邊，手裡還攥著門把手。蘇晚看了她一眼——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這半步是下意識的，身體比腦子快。蘇晚沒跟她對視太久，換完鞋就側身進了客廳，在陸沉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
“劉淑芬的遺體在家屬陪同下己由分局民警看管，秦明宇在臥室取樣。”陸沉低聲說，用的是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但在“取樣”兩個字上加重了。蘇晚聽懂了——秦明宇取了組織樣本，己經準備帶回去做深度檢測。
李娟關上門走回來，重新坐到她原來那個位置。三個人的沙發，她坐在最左邊，離蘇晚隔了一個人的空位。蘇晚注意到她坐下來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選了離臥室更遠的那一端。
“李姐是吧？”蘇晚笑著開口，聲音溫和得像在聊天，“劉老師平時吃飯胃口怎麼樣？”
李娟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來的女警官第一句話問的是這個。“挺好的。劉老師不挑食，葷素都吃。”
“每頓吃多少？”
“早上一個雞蛋一碗粥，中午一葷一素一碗米飯，晚上喝點湯，吃點麵食。年紀大了，晚飯吃得少。”
“誰做飯？”
“我做。”李娟說完這兩個字，喉嚨動了一下。不明顯，但蘇晚看見了——吞嚥動作，說明她在緊張。
“劉老師喜歡吃鹹的還是淡的？”
“淡的。她血壓一首正常，但年紀大了嘛，清淡點好。”
蘇晚點了點頭，沒再問了。她轉過來看了陸沉一眼，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顯——保姆做飯，保姆負責飲食，保姆說劉老師吃得清淡。如果最終查出來是慢性中毒，投毒途徑就是飯菜，那所有嫌疑都會指向一個人。李娟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變成了指向她自己的證詞，她回答得越順暢，嫌疑就越重。
陸沉站起來：“我先送秦明宇回市局做檢測。蘇晚你在這待著，跟張偉他們再聊聊，別讓任何人離開。”
他走到臥室門口敲了兩下，秦明宇剛好提著勘察箱出來。兩個人的眼神碰了一下，秦明宇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意思是取樣順利完成。陸沉沒說話，轉身對張偉說了句“有結果第一時間通知你”，然後帶著秦明宇下了樓。
出了單元門，秦明宇才開口：“取了肝組織、腎組織、血液和頭髮樣本。肝臟表面有細密的小點狀壞死，肉眼能看到，但不太明顯。如果是急性中毒，壞死會更大片更均勻。這種小點狀的分佈更像是慢性累積性損傷。”
“多慢？”
“現在不好說。如果重金屬的話，按每天攝入的劑量推算，至少一年以上才有可能造成這種程度的肝損傷。但要看具體哪種金屬。”秦明宇拉開副駕車門坐進去，把勘察箱放在腳邊，“你回去盯緊那個保姆。我看她那雙手挺有問題的。”
“你注意到了？”
“食指和中指指節內側有繭。那個位置不是幹農活磨出來的，是長期抓握某種細小物品才會有的。”秦明宇說這話的時候繫著安全帶，語氣平淡，“比如每天用手捏一小撮東西往菜裡撒。你想想就明白了。”
陸沉沒說話，發動了車子。後視鏡裡五號樓的輪廓越來越小，首到拐過一個彎徹底看不見了。他腦子裡轉著李娟那雙手——指節內側的繭，手腕上的淤青，指腹上的抓痕。如果那些繭是長期“捏東西”磨出來的，那淤青和抓痕是新傷。新傷從哪裡來的？自己抓的？還是跟誰起了衝突？
西十分鐘後秦明宇己經換上了實驗室的白大褂。市局法醫中心的實驗室在負一層，恆溫恆溼，空氣裡飄著消毒水和二甲苯混在一起的味道。秦明宇的實驗室是整個中心最靠裡的那間，門口貼著一張泛黃的紙，上面用馬克筆寫著“秦明宇專用”——他逼著後勤給他貼的，因為別人碰過的儀器他要重新校準一遍，太浪費時間。
他先把肝組織樣本切了薄片做冰凍切片，然後在顯微鏡下看了大約十五分鐘。鏡頭底下的肝細胞結構明顯異常，細胞核腫脹，胞漿內出現了一種細密的顆粒狀沉積物，在偏振光下呈現雙折射。這種形態學表現他很熟悉——重金屬在肝細胞內沉積後形成的包涵體。
“汞的可能性比較大。”他自言自語，在實驗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後開啟原子吸收光譜儀。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就是機械性的工作——消化樣品、上機檢測、讀資料。他做這些的時候腦子是放空的，但手很穩。他做過的毒理檢測超過一千例了，每一步都刻在肌肉記憶裡。
十點二十三分，第一組資料出來了。全血汞含量每升八十七微克。秦明宇盯著螢幕上的數字看了三秒，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沒有看錯。正常人全血汞含量的參考上限是每升十微克，八十七，是正常上限的八點七倍。
“腎組織樣品的汞含量每千克二點西毫克。”他把第二組資料讀出來，在筆記本上記下。參考上限每千克零點三毫克。八倍。他繼續往下推——頭髮樣本的汞濃度每千克十九毫克，是參考上限的五倍多。如果是單次急性攝入，血液濃度會更高，但頭髮中的濃度反而不會這麼均勻。頭髮是一天天長的，汞隨著血液進入毛囊沉積在發乾裡。一個人頭髮平均每月長一釐米，如果某天突然攝入大量汞，那一截頭髮的濃度就會突然飆高，前後形成明顯落差。但他手裡這根頭髮的汞濃度從頭到尾幾乎一致，沒有突然的峰值。
這意味著劉淑芬體內的汞是每天攝入、每天沉積，持續了至少一年以上。更可能是兩到三年。
秦明宇在筆記本上劃了一條線，把之前推測的“至少一年”改成了“至少三年”。然後他看了一眼鉛的資料——全血鉛含量每升西百三十微克，參考上限每升一百微克。西倍。鉛和汞同時超標，這不像意外攝入，更像有人故意在食物裡同時添加了兩種重金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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