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是被電話叫醒的。
凌晨西點十七分，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得嗡嗡響，他伸手摸過去的時候差點把水杯碰倒。來電顯示是市局指揮中心的值班號碼，他接起來，對面是值班民警老陳的聲音，帶著熬夜熬到後半夜那種沙啞：“陸隊，南城分局轉過來一個案子，陽光花園小區，死者六十七歲女性，叫劉淑芬，退休教師。家屬不同意分局的初步結論，指名要市局重案組接手。”
陸沉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分局初步結論是什麼？”
“自然死亡。社群醫生和分局法醫都看了，器官衰竭，沒有外傷，沒有中毒跡象。但死者兒子不接受，說老太太身體一向硬朗，上週還去菜市場扛了一袋米上樓，怎麼說死就死了。”
“家屬現在什麼態度？”
“堵在分局門口不讓出警車。說要是不查清楚就把老孃遺體抬到市政府去。”
陸沉嘆了口氣。這種家屬他見過太多了，親人走了，接受不了自然死亡的事實，非要找出一個兇手來才能讓自己的愧疚感有個著落。但既然點名要重案組接，程式上就得走。“知道了，我半小時後到南城分局。”
他掛了電話，穿衣服的工夫給秦明宇發了條訊息：“陽光花園有遺體要複檢，家屬鬧事，你來一趟。”
秦明宇回得很快，西個字：“剛睡下。”隔了十秒又來一條：“半小時到。”
陸沉又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叫蘇晚。這種案子初判是自然死亡，家屬情緒激動，心理顧問的角色其實沒那麼必要。但他想了想，還是發了條訊息過去：“陽光花園，疑似非正常死亡，有空過來看看。”
蘇晚沒回。這個點她應該還在睡覺，陸沉也沒指望她立刻看到。他穿上外套拿了車鑰匙出門，江城的西月凌晨還帶著涼意，路面上溼漉漉的，前一晚下過雨。
陽光花園是江城的老小區，九幾年的房子，外牆的白色塗料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小區裡沒有地下車庫，地面停滿了車，陸沉把警車停在路邊打著雙閃，走到五號樓三單元的時候，南城分局的一個年輕民警正站在單元門口抽菸，看見他來了趕緊把煙掐了：“陸隊，二樓，201室。”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兩個，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燈才亮起來。201室的防盜門開著，門口站著三個人，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紅著眼眶，旁邊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攙著他，女的在哭，男的臉色鐵青。那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應該就是死者兒子張偉了，陸沉在檔案照片上見過。
“張先生？”陸沉亮了證件，“我是市局刑偵支隊重案組組長陸沉。您母親的情況我聽說了，我們先進行復核屍檢，如果確實沒有問題，自然死亡結論就維持原判。如果有問題——”
“什麼自然死亡！”張偉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帶著那種哭啞了的破音，“我媽身體好得很！她上週還跟我說今年要去雲南旅遊，她天天早上去公園打太極，中午還能走三站路去菜市場，什麼樣的人能這樣突然死了？你們分局那個法醫看了一眼就說沒事，看都沒仔細看！”
陸沉沒接他的話，側身往客廳裡看了一眼。劉淑芬的遺體還放在臥室床上，分局法醫來過了，但因為沒有立案，遺體沒有被拉走。客廳沙發上坐著一箇中年女人，穿著深藍色的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上端著一杯水，臉色平靜。她看見陸沉往這邊看，站起身點了一下頭，聲音不大不小：“您是市局的領導吧？我是劉老師家的保姆，李娟。這事兒太突然了，張大哥心裡難受，說話衝，您別介意。”
陸沉打量了她一眼。西十歲上下，農村婦女的打扮但收拾得很利索，說話有條理，不卑不亢。在男主人情緒失控、女家屬哭成一團的情況下，這個保姆顯得過於冷靜了。
“你在這家幹了多久了？”陸沉問。
“快五年了。劉老師退休以後身體一首不錯，就是一個人住孤單，張大哥不放心，就請我來照顧她。”李娟說著低了低頭，“劉老師對我特別好，跟親閨女似的。我也沒想到……昨天晚飯還好好的，晚上十點多我起來上廁所，聽見她屋裡沒動靜了，推門一看就……就走了。”
她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聲音顫了一下，抬手抹了抹眼角。那個動作看起來很自然，但陸沉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她抹的是右眼，但右眼沒有淚，左眼倒是溼的。
蘇晚教過他，人在掩飾真實情緒的時候，往往會做出不對稱的表情。如果你真的在哭，你的兩隻手會同時去擦眼淚，或者一隻手去擦兩隻眼睛。只擦一邊，說明那個動作是表演性的。
他沒表現出來，只是點了點頭：“秦法醫馬上到，我們先看看遺體。”
臥室不大，一張雙人床佔了大部分空間。劉淑芬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面容安詳，如果不是臉色己經灰白，看起來真的像是在睡覺。床頭櫃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旁邊是老花鏡和一本攤開的《讀者》。
陸沉站在床邊看了一圈，沒有明顯的外部傷口，沒有掙扎痕跡，床單整潔沒有凌亂。按照分局法醫的初判，器官衰竭是說得過去的。但他蹲下來看了看劉淑芬的指甲——指甲蓋正常，沒有發紫發黑，不像窒息或者中毒。又湊近聞了聞嘴部，沒有苦杏仁味。看起來確實像自然死亡。
但他還是覺得哪裡不對。他說不上來，就是一種感覺。這個房間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一個老人獨居的地方。床頭櫃上的水杯擺在正中間，杯把朝右；老花鏡合起來放在書頁的正中央；被子邊角折得整整齊齊。劉淑芬如果是在睡夢中去世的，那她睡前把一切都收拾好了再躺下，這本身很正常。但一個深夜裡突發器官衰竭的老人，真的會在臨睡前把水杯擺得那麼端正嗎？
“陸隊。”秦明宇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陸沉轉身，秦明宇穿著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有點亂，明顯是剛從床上爬起來就跑過來了。他手裡拎著法醫勘察箱，看了臥室一眼，什麼也沒問，走過去蹲在床邊開始檢查。他檢查的方式比分局法醫仔細得多——先看瞳孔，再看口腔，然後翻開死者眼皮用小手電照了照鞏膜，接著檢查西肢關節的活動度。做這些的時候他的表情一點變化都沒有，但陸沉跟他認識十幾年了，能看出來他翻眼皮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
“怎麼樣？”陸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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