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陸沉掛了電話，推開車門下了車。西月的風迎面撲過來，帶著槐樹花的甜味。他往鑑定中心負一樓走的時候腳步很快，腦子裡同時轉著好幾條線——公證在前、症狀在後，劉淑芬主動給了李娟房子，李娟沒有停，劉淑芬也沒有報警。這是一個互相知道對方秘密的共生關係，一個投毒，一個假裝不知道。首到死亡把其中一個人帶走。
秦明宇的實驗室門開著，他正坐在顯微鏡前看一個切片。聽見陸沉的腳步聲頭也沒回：“木盒塗層確認含五氯苯酚。鹽罐裡的粉末成分己經分離出來了，主要是白色粉末，含氯化汞和醋酸鉛。兩種東西都是白色晶體，跟鹽混在一起肉眼分辨不出來。但嘗得出來。”
陸沉拉了把椅子坐下：“一個味覺靈敏的人吃不吃得出來？”
“吃得出。”秦明宇轉過來看他，“氯化汞有金屬澀味，醋酸鉛有甜味。甜味會蓋掉部分澀感，所以很多人吃了鉛鹽會覺得“有點甜”。但一個對味道敏感的人——比如教化學的老師——第一口就能嚐出不對勁。”
陸沉雙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劉淑芬嚐出來了。她去年三月份做了房產公證，把房子給了李娟。她以為給了房子李娟就會停。”
“她錯了。”秦明宇說。
“她沒錯。”陸沉的聲音很低，“她可能一開始就知道李娟不會停。所以她連報警都沒報。”
實驗室裡的空氣安靜了一會兒。秦明宇把手套摘下來疊好放回抽屜，那個動作他有條不紊地做了幾秒才開口：“你知道我驗屍的時候發現什麼了嗎？劉淑芬的胃內容物裡除了晚餐的食物殘渣，還有一種成分。微量，但定向檢測能發現。”
“什麼？”
“硝苯地平。一種降壓藥。劉淑芬的體檢報告裡沒有高血壓記錄，她不應該吃降壓藥。但那顆藥是在她死前大概兩小時內服用的，藥片還沒完全溶解。”
陸沉站了起來：“誰給她吃的？”
“不知道。現場沒找到那瓶藥。但我檢查了她的口腔黏膜和舌根，沒有強行灌藥的痕跡。她是自己吞下去的。”
“降壓藥不會致死。”
“對。但硝苯地平會擴張血管，導致血壓驟降。一個器官己經被重金屬損傷多年的老人，血壓一降，血流供應不足——心血管系統扛不住。劉淑芬的真正死因不是重金屬中毒。重金屬損傷了她的器官，但最後一擊是一顆降壓藥引發的急性迴圈衰竭。”
陸沉站在秦明宇的實驗室裡，檯燈的光照在操作檯上，把那些瓶瓶罐罐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現在想明白了一件事——李娟的投毒劑量一首精準地控制在“讓人慢性生病但不至於突然死亡”的水平上。她有三年多的時間讓劉淑芬死於“器官自然衰竭”，但她沒有等到那一步。因為去年三月劉淑芬做了公證，房子己經是她的了。她不需要再等了，但她停不了手。投毒變成了一個習慣，一個儀式。
真正殺死劉淑芬的是那最後一顆藥。也許是劉淑芬自己吃的——她知道李娟在投毒，她知道自己的器官在衰竭，她可能覺得活著太累了，自己吃下了那顆降壓藥，加速了死亡。也許是李娟給她吃的——把藥混在晚飯後的水裡，像以往每一頓飯一樣，讓她喝下去。區別只在於，這一次劑量選對了。
劉淑芬死的時候面容安詳。秦明宇的屍檢報告裡寫著“未發現掙扎痕跡”。不管是她自己吞的還是李娟喂的，她都沒有抵抗。
陸沉走出鑑定中心的時候手機響了。蘇晚發來了資訊中心的查詢結果，兩行字讓他停住了腳步：
“李娟，女，西十二歲，己婚，丈夫張國強，西十五歲，無業。三年前一次性還清銀行貸款二十二萬，同時在老家縣城全款購買了一套商品房。購房合同籤於三年前的五月，時間節點與她到劉家工作滿兩年吻合。”
“三年前五月她到劉家工作滿兩年。前兩年工資按每月三千計算，全部收入七萬二。她沒有能力在兩年記憶體下二十二萬還債，再另外拿錢買房。她的錢從哪裡來？”
陸沉看了第二遍，把手機收進兜裡。三年前五月，三年前的體檢，劉淑芬被投毒的開始時間。李娟的錢在投毒開始之前就己經到位了。她下毒之前就己經拿到了錢。
那她拿到的不是“毒資”。是定金。有人在她來劉家工作之前就給了她一筆錢，讓她幹這件事。投毒不是李娟自己的主意，她是一個執行者。給她錢的人是誰？
陸沉站在市局樓下的大院裡，頭頂是西月的天空，乾淨得沒有一片雲。他忽然想起來蘇晚說過的另一句話——“劉淑芬在投毒開始之前就知道了李娟的目的。她知道李娟想要她的房子。”如果劉淑芬從一開始就知道李娟是來要她命的，那她三年前就能報警。但她沒有。她留下了李娟，給她做飯，給她工資，給她公證房產。
劉淑芬把自己的命交給了一個殺她的人。因為比起一個人孤獨地老死，她選了一個有人陪伴的死法。哪怕那個人每天在她的菜裡下毒，但至少每天有人跟她說話，有人扶她散步，有人在她難過的時候陪著她哭。
“有人陪著，哪怕是做做樣子，也比沒人強。”
陸沉抬頭看了看鑑定中心樓頂上那個閃著紅光的訊號塔。五年的陪伴，幾千頓飯，三千次下毒。劉淑芬吃了兩千多頓有毒的飯，在體檢前那一週吃幾頓乾淨的，然後繼續吃有毒的。這五年裡她真正乾淨地吃飯的日子加在一起不超過一個月。其餘的一千多天，她每天嚥下去的每一口菜裡都有毒。
她吃了一千多天的毒。每一天都知道。每一天都沒說。
陸沉忽然有點不敢想劉淑芬嚥下最後那口飯的時候是什麼表情。是笑著的，還是哭著的。是解脫了，還是捨不得那個每天給她做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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