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掛了電話之後沒有立刻走回客廳。她站在書房門口，隔著半開的門縫看了一眼李娟。李娟還是坐在沙發上那個位置，姿勢跟陸沉離開之前幾乎一模一樣。客廳裡只剩她一個人了，張偉在臥室裡被媳婦拉著低聲說話，張偉的兒媳婦抱著孩子去了陽臺，整個201室安靜得像一間待售的空房。
李娟低著頭，雙手交握，拇指在食指指節上來回摩挲。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蘇晚注意到那雙手從陸沉離開到現在一首在動，沒有停過。一個真正冷靜的人能保持靜止，一個假裝冷靜的人才需要不停地用微小的動作來釋放焦慮。
蘇晚端了兩杯水走出去，把其中一杯放在李娟面前的茶几上。玻璃杯底部磕在木頭桌面上發出輕響，李娟的肩膀顫了一下。
“李姐，”蘇晚坐下，聲音不高不低，像兩個人午後在沙發上拉家常，“你剛才說不知道該怎麼跟我說。現在陸隊走了，就咱倆。你跟我說說，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李娟抬起頭看著她，眼眶還是紅的，但眼淚乾了之後眼瞼上那層粉紅色的浮腫己經消退了大半。這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她的情緒恢復得比正常人快得多。一個人如果真的哭得撕心裂肺，眼睛會腫很久。李娟的眼睛消得這麼快，說明她剛才的哭有一部分是自主調節的。
“那天晚上……”李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跟平時一樣。我五點開始做飯，六點劉老師回來，我倆一塊兒吃了晚飯。她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半塊饅頭，炒了個青菜，拌了個黃瓜。吃完她看電視，我洗碗。九點多她回屋睡覺，我收拾完客廳也睡了。然後夜裡……就那樣了。”
“你睡之前去過她房間嗎？”
“沒有。”李娟搖頭，“劉老師每天晚上進屋之後不喜歡別人打擾。有時候她看書看到十點多，有時候睡得早，但她關上門就不讓我們進了。我跟她住在一個屋簷下五年，這個規矩一首守著。”
“她那天晚上看電視的時候說了什麼？”
李娟的動作頓了一瞬。她端杯子的手停在嘴邊，喝水的動作慢了半拍，然後她把杯子放下了。“也沒說什麼。就聊了兩句。她說雲南那邊這個季節挺暖和，適合去旅遊。我問她要不要聯絡旅行社，她說再說吧。”
“她說“再說吧”。”
“嗯。”
蘇晚盯著李娟的臉看了兩秒。劉淑芬如果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她不會說“再說吧”。一個知道自己沒時間的人會說“以後有機會”，或者說“不去了”，或者說一些更重的、更有分量的話。“再說吧”是對未來有預期的人說的。劉淑芬說“再說吧”，說明那天晚上她對自己接下來還有多長時間沒有概念。她沒有在主動求死——如果她吞了那顆降壓藥，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馬上就要走了。
“李姐，”蘇晚的語氣更輕了，像在問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你給劉老師拿過降壓藥嗎？”
李娟的眼睛驟然睜大了一瞬。那個反應非常快，快到她馬上低頭去喝水來掩蓋，但蘇晚看見了。瞳孔在收到衝擊的瞬間會先收縮再放大，這個過程不到半秒，跟主動眨眼不一樣。李娟剛才瞳孔縮了一下。
“降壓藥？”李娟的聲音有點緊了，“劉老師沒有高血壓，家裡沒有降壓藥。”
“確定嗎？”
“我……我收拾她的抽屜，沒看見過。藥箱裡都是感冒藥、胃藥、創可貼這些東西。降壓藥沒見著。”
蘇晚不說話了。她在等。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了大概五秒，李娟的手又開始動了，這一次是從交握變成搓手指，右手食指搓左手背，一下一下，力度不大，但頻率越來越快。
“李姐，你手上的傷是怎麼來的？”蘇晚把話題切了，切得很突然，像轉彎不減速的車。
李娟的手停住了。“摔的。前天摔的。”
“前天什麼時候？”
“下午。我去買菜回來，在樓道里滑了一跤，手撐牆上了。”
蘇晚點了一下頭。她沒戳穿。但她知道李娟在撒謊——她手腕上那道淤青的形狀不是挫傷。挫傷是不規則的片狀，而那道淤青是窄窄的一條，環繞手腕大約三分之二圈，寬度均勻。那是握力傷，有人用手攥著她手腕用力過大留下的指印。
“你一個人住次臥，晚上睡覺鎖門嗎？”
李娟又猶豫了。這次猶豫比前面任何一次都長。“不鎖。”
“劉老師半夜會找你嗎？”
“以前不會。後來她有一段時間失眠，偶爾會敲門讓我陪她說說話。最近幾個月沒找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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