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六月份。”
蘇晚把時間線在腦子裡對了一遍。去年夏天，劉淑芬開始出現明顯的體重下降和精神萎靡，張敏護士說她瘦了一圈面色發灰。而那個電話裡說“加量”的時間點，正好卡在劉淑芬做完房產公證之後三個月。趙天霸在背後指揮，當他知道劉淑芬己經把房子公證給了李娟，他讓李娟加速了。
“那個男的給你打了幾次電話？”
“第一次是五年前我來之前。中間兩年多沒聯絡過。第三年打了一次，問我情況。去年夏天打了第二次。就三次。號碼每次都不一樣，我存過一次，後來再打過來的時候那個號己經不通了。”
蘇晚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趙天霸的照片——是案卷裡的一張生活照，普通中年男人的臉，西裝領帶，沒什麼特徵。她把手機螢幕轉過去對著李娟：“是這個男的給你打的電話嗎？”
李娟湊近了看，看得很仔細，眉眼皺起來，像是在回憶五年前那個聲音。“我看不清臉，光聽聲音我不敢確定。但長得有點像……那個男的說話有點口音，北方味。照片上這個人看著文質彬彬的，那人說話更糙一點。”
蘇晚把手機收回來。趙天霸包工頭出身，早年就是在工地上一身泥巴摸爬滾打起來的，說話糙是正常的。他給李娟丈夫匯款用的是自己的私人賬戶，備註寫了“勞務費”，這種粗糙的操作像是臨時起意，沒有經過層層偽裝。但打電話用了變號軟體，每次一個號，用完就扔，這又是專業人士的習慣。趙天霸在僱兇殺人這件事上，一半粗糙一半謹慎，像個半路出家的罪犯。
“還有別的嗎？”蘇晚問，“劉老師後來有沒有跟你聊過這個事？”
李娟的眼睛又溼了。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顫得厲害：“去年冬天有一天晚上，劉老師喊我去她屋裡陪她說話。她拉著我的手說“小李，這麼多年辛苦你了”。我說不辛苦。她說“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一個人在外面打工，家裡還有老公孩子要養”。我當時就哭了。我以為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什麼都沒說？”
“沒說。她摸了摸我頭，說“睡吧”。我就回屋了。”
蘇晚低下頭看著筆記本上那一行字。去年冬天。劉淑芬拉著李娟的手說了那句“我知道你也不容易”。那不是一個被矇在鼓裡的人說的話，那是她在告訴李娟——我知道你拿了錢來害我，我不怪你。她甚至沒有用“我原諒你”，她說的是“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把一場謀殺變成了一次互相體諒。
李娟就那樣回屋了。她沒問劉淑芬為什麼說那句話，沒去細想，她選擇了不深究。因為只要不深究，她就能繼續騙自己——我只是在放一點東西，我只是為了錢，我不是在殺人。
“那天晚上你回屋之後做了什麼？”蘇晚問。
李娟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背，聲音悶悶的：“我坐在床上哭了很久。然後我想，算了，我不幹了。我明天就辭職回家。”
“你沒走。”
“第二天早上……”李娟的聲音哽了一下，“劉老師做了早飯。她從來不進廚房的，那天早上她煮了粥，炒了雞蛋，擺在桌上等我起來吃。她看見我的時候笑著說“快吃，涼了”。我就……我就沒走。”
蘇晚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劉淑芬那天早上進了廚房，她五年沒進過廚房，李娟來了之後所有的飯都是李娟做的。她做了一頓早飯給李娟吃，用自己被下了五年毒的雙手。她把毒換成了一頓飯，李娟吃了那頓飯就知道——劉淑芬在用她的方式說“你留下來”。
一個求死的老人，和一個不敢停手的兇手，一起演了半年的戲。李娟繼續放毒，劉淑芬繼續吃。兩個人誰都不捅破那層紙，因為捅破了，就沒有人陪劉淑芬吃飯了。
蘇晚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膝蓋上。她看著李娟還在發抖的雙手，心裡那個判斷己經清晰了——李娟不是主謀。她是一個被逼到絕路的農村女人，拿了定金來接活，接了活就撤不出來了。她每隔幾個月會接到一個電話，電話裡那個男人問她“進度怎麼樣”，她就繼續加一點量。她以為自己只是在完成一項工作，她告訴自己“反正劉老師年紀大了早晚要走”，她把自己騙了五年。
“李娟，”蘇晚的聲音恢復了溫和，“你最後一次接到那個男人的電話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三月底。”
“他說什麼？”
“他說“差不多了”。然後問我劉老師有沒有立遺囑，我說有，公證過了。他說“那你就等她自然走就行了，別再放東西了”。”
蘇晚整個人的背繃緊了。上個月。三月底。趙天霸三月二十號死在書房裡。他在死前一週給李娟打了這個電話，說“差不多了”，讓她停下來。趙天霸在臨死之前主動叫停了投毒。他決定放過劉淑芬，放過李娟，然後他自己死在了判官手裡。
“你停了嗎？”
“我停了。”李娟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的淚己經幹了，只剩下紅紅的眼框，“三月底那個電話之後我就沒再放過了。劉老師上個月體檢結果正常的，就是因為那會兒我己經停了。後來那些天她氣色好多了，我尋思再這麼養一養，她能撐過去……”
“那她體內為什麼還是超標了？”蘇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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