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三中的檔案室在實驗樓一樓最裡面，鐵皮櫃子一排排碼著，空氣裡全是老紙和黴味。接待陸沉的是教務處副主任，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鑰匙在手上晃了晃：“你要查二十年前的檔案？那批都在最裡面那排櫃子，封存了。”
陸沉跟著他往裡走。走廊盡頭那扇門推開之後灰塵撲面，他咳了兩聲才看清裡面的佈局——高高低低的鐵皮櫃擠在一起，有一部分櫃門上的標籤己經褪色到看不清字了。
“九八年到零二年的都在這一列。”副主任指了指最裡面一排，“你自己翻吧，別弄亂了就行。我去樓上開會。”
陸沉一個人站在檔案室裡，光線從高處的小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裡遊動。他按年份找，零一年劉淑芬還是班主任帶的那屆高三檔案集中在一個牛皮紙盒裡。他抽出來翻到學生花名冊那一頁，手指沿著名單往下滑，在第三行停住了。
趙天寶。性別男，年齡十七歲，家庭住址城北新區光明巷十七號。檔案備註欄裡貼了一張淡黃色的紙條，寫著“該生於在校期間因個人原因退學，退學時間零一年五月”，紙條底下有一個簽名——劉淑芬。
因個人原因退學。五月份。高三下學期還有一個月高考，突然退學了。
陸沉把檔案盒翻了個底朝天，最後在盒底找到了一張摺疊起來的舊通知單。通知單是學校教務處下發的，抬頭寫著“關於零一年五月十七日實驗樓化學實驗室安全事故的初步處理意見”。內容己經模糊了，但他湊近了一行一行辨認，看到了關鍵詞：“……經初步核實，傷者系本校高三三班學生王婷婷，目前在市中醫院接受治療，雙眼及面部受化學試劑灼傷……事故原因正在調查中，相關當事人趙天寶己配合調查組進行問詢。”
王婷婷被化學試劑灼傷了眼睛和麵部。趙天寶是“相關當事人”，但最後的處理意見是“因個人原因退學”，沒有追究任何責任。一個導致同學受傷的事故，當事人只是退學了事，沒有報警，沒有法律追責。劉淑芬作為班主任在通知單下方簽了字，同意了這個處理方案。
陸沉把通知單拍照存好，繼續翻檔案盒。在最底下壓著一本班主任工作日誌，封面是灰色的硬皮本，署名劉淑芬，年份是二零零零到二零零一。他翻到零一年五月份那幾頁，劉淑芬的筆跡比他在劉家看到的體檢報告上更工整，像是當老師的習慣，寫什麼都一筆一畫。
五月十二日那頁她寫了一段話：“今天去醫院看望王婷婷，孩子眼睛裹著紗布，左眼醫生說可能保不住。她媽媽在病房外哭，問我學校有什麼說法。我不知該怎麼回答。”
五月十西日：“趙天寶家長到校面談，來了三個人，其中一個自稱是其兄長的男人，態度強硬，稱事故系王婷婷操作不當引起，與我班學生趙天寶無關。該男子出示了某領導的手寫便條，要求此事在校內消化。我堅持要求正式調查，被校長叫去談話。”
五月十六日：“校長指示，此事不宜擴大，建議以“學生個人原因退學”處理。我提出異議，校長說“劉老師你教了一輩子書了，有些事看開點”。我知此事己非我能做主。”
五月十八日：“趙天寶退學手續己辦完。我去他座位上收拾東西，發現他在課桌抽屜裡留了一封信，寫著“劉老師對不起”。信只有這五個字。這五個字我不知該怎麼理解。是對不起王婷婷，還是對不起我。趙天寶走的時候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這輩子忘不了。他問我——“老師，我做錯事就永遠沒有改的機會了嗎？”我說“有，但你得先承認你錯了”。他沒再說話就走了。”
陸沉把日記本合上，手停在封面上停了好幾秒。“那個自稱其兄長的男人”——趙天霸。零一年趙天霸就己經是個有門路的人了，能拿到某領導的手寫便條，首接壓到校長那一級。他從那個時候起就在用自己的權力擺平事情，壓住對他弟弟不利的調查。王婷婷被化學試劑灼傷眼睛和臉，趙天寶退學了事，劉淑芬是唯一一個堅持要追究的老師，但她被校長按住了。
陸沉繼續往後翻。五月二十號，劉淑芬又寫了一篇，筆跡比之前潦草，像是在情緒激動的時候寫的：“今日市局來人詢問王婷婷受傷一事，稱系群眾舉報。我如實陳述了所見所聞，包括趙天寶當時在操作檯前、王婷婷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爆炸發生的時間節點。來人做了筆錄後離開。我不知道這個舉報是誰發起的，但我知道趙家不會善罷甘休。”
群眾舉報。市局來人。劉淑芬做了筆錄。然後呢？
陸沉把日誌往後翻了十幾頁，再沒有相關記錄了。這一頁像被人刻意翻過去了一樣，趙天寶的名字從日記裡消失了，王婷婷也消失了。劉淑芬的日誌繼續寫著日常的課程安排、學生成績、班會記錄，好像那件事從來沒發生過。
但它在二十年後重新出現了。趙天霸僱了李娟來殺劉淑芬，因為劉淑芬當年做了那份筆錄。她是整個事件裡唯一在官方留下書面證詞的人。如果那件事被重新翻出來，趙天寶退學的真相、某領導的手寫便條、學校壓下來的調查——所有東西都會跟著那份筆錄一起浮出水面。
陸沉把日誌拍了照片，翻到最後一頁時發現封底內側夾著一張摺疊的紙條。紙條是老式的信紙，泛黃發脆，上面的字是打印出來的，署名是“王婷婷母親”。內容很短：“劉老師，謝謝你為我女兒說公道話。我知道你盡力了。對方勢力太大，你保重。我們一家搬走了，以後不會再來打擾你。願你平安。”
劉淑芬把這張紙條夾在日誌裡，夾了二十年。
陸沉把檔案盒恢復原狀放回鐵皮櫃裡。他走出實驗樓的時候陽光正亮，校門口三三兩兩的學生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往外走，有個女孩扶著另一個女孩的肩膀笑鬧著從臺階上跳下來。二十年前的王婷婷也是這樣大的年紀，十七八歲，眼睛看不見了，臉被灼傷了，然後一家人從此消失了。
他站在校門口掏出手機給蘇晚發了一條訊息，把日誌照片和通知單照片都發過去了。然後又加了一條語音，簡要說了趙天寶事故和劉淑芬做筆錄的事。發完之後他想了想，又給小王打了電話：“你去查一下零一年市中醫院的醫療檔案，有個叫王婷婷的患者，化學試劑灼傷雙眼和麵部，有沒有後續治療記錄和家屬聯絡方式。再查一下趙天寶的後續情況，他退學之後去了哪裡，現在人在不在。”
掛了電話之後他翻通訊錄找到之前聯絡過的護士張敏。對方接得很快，陸沉開門見山：“張姐，劉老師有沒有跟你提過一個叫趙天寶的學生？”
電話那頭張敏想了幾秒：“趙天寶……我好像有點印象。劉老師有次跟我聊天的時候提過一個學生，說那孩子是她一輩子的遺憾。她說那小孩本質不壞，就是家裡把他寵壞了，出了事家裡人全替他扛著，他從來沒真的學會認錯。”
“她提過那個學生家裡什麼人嗎？”
“沒細說。就說“有錢人家的孩子，家裡有門路”。我當時也沒深問，以為就是老師感慨兩句學生的家庭背景。”
陸沉道了謝掛了電話。他靠在車門上點了根菸，腦子裡拼著時間線。零一年五月趙天寶事故，劉淑芬做筆錄，趙天霸找了關係壓下來，王婷婷一家搬走，趙天寶退學。二十年後趙天霸僱兇殺劉淑芬。這條線的邏輯是通的——趙天霸擔心劉淑芬的筆錄，想滅口。但五年前趙天霸為什麼沒動手？非要等到劉淑芬六十七歲了才僱人？
除非五年前或者三年前的某個時間點，有人重新觸發了這件事。也許是有人重新調查了王婷婷的案子，讓趙天霸意識到那份筆錄的威脅還在。趙天霸三年前開始僱人投毒，這跟那個時間點吻合——判官之前提供的資訊說過，張建國三年前拿到了一份關於城北新區腐敗案的內部記錄，那裡面可能也提到了趙天霸當年用不正當手段壓下的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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