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皺起了眉:“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一個人體內毒素濃度那麼高,按理說早就站不起來了。但鄰居和家屬說她去年冬天還去菜市場扛米上樓。這不像是中毒快死的人,倒像是——”秦明宇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倒像是有人在給她吃解藥。”
陸沉的車還沒發動,他就那樣坐在駕駛座上,引擎沒開,空調沒開,整個人定住了。“解藥?”
“我重新做了肝組織切片的微量元素分析。她的肝臟裡除了汞和鉛,還檢出了一種絡合劑。二巰基丁二酸。這是重金屬中毒的臨床解毒劑。這種藥必須處方才能開,而且需要連續服用才有效。劉淑芬體內有這個成分,說明有人定期給她服用解毒劑,幫她扛過了毒性最強的那個階段。這個劑量恰好卡在“死不了但損傷在持續”的平衡點上。”
陸沉攥方向盤的手慢慢鬆開了。秦明宇說出了一個他完全沒想到的答案——李娟在投毒的同時,在給劉淑芬吃解藥。她放毒,再解毒,讓劉淑芬活著但不舒服,不舒服但不至於死。趙天霸“加量”的指令下來之後她依然維持著這個平衡,因為她不想讓劉淑芬死在自己手上。
所以她說的“我每次放一點點”是真的。她在自己的控制範圍內把劑量壓到了最低,然後用私房錢去買了解毒劑,偷偷放在劉淑芬的粥裡。她以為趙天霸不會知道,劉淑芬也不會知道。她一個人架著兩頭,撐了三年多。
“那個解毒劑是處方藥,”陸沉說,“她怎麼買到的?”
“醫院開的。我讓小王調了李娟的醫保記錄,過去三年她在五家不同的社群醫院開過二巰基丁二酸,每次開的不多,間隔拉得很長,理由填的是“家中有重金屬接觸者需預防用藥”。社群衛生站對這種藥的監管不嚴,她換著地方開,沒人查。”
陸沉把手機拿下來看了一眼通話介面。秦明宇還在說話:“另外還有一個事情——鹽罐裡的粉末,我做了同位素示蹤分析。鉛的同位素比例跟零一年事故報告中登記的試劑批次號一致。這個粉末確實是當年江城三中化學實驗室的庫存。換句話說,趙天霸手裡那包粉末是從學校事故現場拿走的,儲存了二十年。他把當年事故里燒剩下的東西磨成粉,放進了當年處理這個案子的老師的鹽罐裡。”
陸沉把通話掛了。車裡很安靜,只有通風口外面隱約傳來校園廣播的聲音,在放一首老歌,音質沙沙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腦子裡轉著剛才所有資訊拼起來的那幅圖——趙天寶把試劑弄灑了,王婷婷毀了容,趙天霸擺平了案子拿走了殘餘試劑,二十年後趙天霸把試劑磨成粉讓人下給劉淑芬。一條從實驗室到餐桌的路走了二十年,毒性沒有衰減,仇恨也沒有。
他發動車子,沒有回市局,而是拐上了去陽光花園的方向。路上他給蘇晚打了個電話,響了兩聲接了。
“秦明宇說鹽罐裡的粉末就是當年江城三中實驗室的庫存試劑。趙天霸保管了二十年,三年前才開始用。我現在回劉家,你問李娟一個問題——三年前她剛開始投毒的時候,趙天霸跟她說過什麼沒有?有沒有提過“粉末是哪來的”這種話?”
蘇晚在電話那頭頓了頓:“我剛問了她一個別的問題。你猜劉淑芬除了房產公證之外,還做了什麼東西?”
“什麼?”
“一份手寫的委託書。壓在書桌抽屜最底下的隔層裡,被她用膠帶封在木板底下。委託書寫的是——“本人劉淑芬,自願委託李娟代為處理本人身後一切事務,包括但不限於遺體火化、骨灰安放、個人物品處置等。李娟為本人在世期間唯一信賴之人,相關決定由她全權代理,其他人等不得干涉。”簽名日期是去年冬天,旁邊還有兩個見證人的簽名和手印。”
陸沉的車速慢了下來:“見證人是誰?”
“我不認識。但我在樓下的門衛登記本上查過,去年冬天有兩個陌生的年輕女人來拜訪過劉淑芬,留的名字是“王小紅”和“李美麗”,一看就是假名。”
“為什麼找兩個假名的人做見證?”
“因為這份委託書的目的不是法律效力。”蘇晚的聲音低下來,“如果她做了公證遺囑,法律上己經沒有任何人能改變她的財產分配了。這份委託書是留給李娟的。她在告訴李娟——等我死了,你幫我處理所有的事。把燒了、埋了、送走了都算清楚。這是最後一份託付。她怕李娟下不了手,所以提前把所有的決定都寫好了,讓李娟到時候照著做就行。她連“該怎麼做”都替李娟想好了。”
陸沉把車停在陽光花園小區門口。他沒有熄火,發動機低震著,方向盤在他手裡微微發顫。劉淑芬在去年冬天寫了那份委託書,夾在書桌底下的暗格裡。她那時候己經知道了李娟是來殺她的,她選擇把自己的後事全部交給她來辦。一個死在自己兇手手裡的人,親自寫好了自己入殮的流程單。
“蘇晚,你讓李娟看看那份委託書。問她三年前的粉末是哪來的之前,先讓她看了那幾張紙再問。”
電話那頭蘇晚沉默了兩秒:“好。”
陸沉掛了電話,沒有下車。他坐在車裡看著五號樓的單元門,門洞裡進進出出的人影。一個老太太拄著柺杖慢慢走出來,旁邊跟著一個年輕女人幫她拎著購物袋,兩個人邊走邊說話,老人的臉上帶著笑。
他想起秦明宇說劉淑芬去年冬天還能扛米上樓。那是解毒劑在起作用,也是李娟在儘自己最大的努力維持著“讓劉老師還能走路”。一個人一邊下毒一邊解,下毒是為了錢,解毒是為了良心。她把自己的良心拆成了兩半,一半喂毒,一半喂藥。五年下來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想讓劉淑芬活著還是死了。
單元門又開了。蘇晚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快步走出來往陸沉的車方向走。拉開車門坐進來的同時她說了一句話:“李娟看完委託書哭了五分鐘。然後她說了一件事——趙天霸三年前第一次給她粉末的時候,是一個年輕女人送來的。那個女人戴著口罩和帽子,但李娟說記得她右手小指有一塊燙傷的疤。年齡大概二十五六歲。”
年輕女人。趙天霸身邊的人。右手小指有燙傷疤。
陸沉把這兩個特徵記下來。他覺得這兩個字落在什麼地方有一個輕輕的聲響,像一顆石子掉進了一口很深的井裡。年輕女人,右手小指,燙傷疤。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手機又震了。小王發來一條訊息——“陸隊,我查了零一年市中醫院的醫療檔案。王婷婷出院之後的聯絡方式是空號,家屬搬走之後沒有再登記過新住址。但我在系統裡查到了另一個人——趙天寶。他退學之後去了南方,零五年因參與一起走私案被判刑六年,服刑期間因病保外就醫,零九年死亡。死因:肝硬化。時年二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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