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在車裡坐了兩分鐘才推開車門。蘇晚己經先一步走回去了，她的背影消失在單元門的陰影裡。五號樓的樓梯間聲控燈這回全亮了，從一樓亮到二樓，像是知道他來了似的。陸沉踩著那幾級臺階走上去的時候，腦子裡還在轉著趙小雨那張照片——小指外側的燙傷疤，醫學院研究生，二十五歲，來給李娟送過毒粉。這三點連成一個三角，每一條邊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她知情。
客廳裡還是那幾個人。張偉被媳婦拉到臥室裡關上了門，偶爾從門縫裡傳出壓抑的哭聲。張偉的兒媳婦抱著孩子坐在廚房裡，小孩己經睡著了，大人紅著眼睛發呆。客廳沙發上李娟還坐在原來那個位置，手裡攥著那份委託書，紙都被她的手指攥皺了。
蘇晚站在窗前，看見陸沉進來，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意思是該做的都做了，她等你去推進最後那一步。
陸沉走過去在李娟對面坐下。他沒有急著開口，先把手機掏出來，調出趙小雨那張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照片裡的女孩戴著口罩，只露出眉眼和一雙擺弄試管的戴手套的手。他把照片定格的瞬間恰好是手套在調整位置的間隙，右手小指外側那塊淡色的疤痕在畫面左下角露出來。
“送粉末的年輕女人，就是她。”陸沉的聲音不重，但很穩，“趙小雨，二十五歲，江城大學醫學院研究生在讀。趙天霸是她父親。”
李娟低頭看了一眼照片，她的身體反應比她說的話快——整個人往沙發靠背上縮了縮，兩隻手絞在一起絞得更緊了。她盯著照片看了幾秒，然後移開了目光，嘴唇動了一下：“是她。”
“她來給你送過幾次粉末？”
“三次。第一次是三年前，她不說話，把一個小紙包放在我家門口的鞋櫃上就走了。第二次是去年夏天，她換了一個地方送，放在菜市場旁邊的儲物櫃裡讓我去取。第三次是上個月，放在快遞站的自提櫃裡。每次都是簡訊通知我地址和取件碼，簡訊發完號碼就停機了。”
“你見過她正臉嗎？”
“第一次見的時候她戴著口罩帽子，穿個大外套，看不清楚。但手我注意到了，她遞東西的時候小指有一塊疤。第二次我去取東西的時候留了個心眼，躲著看了一眼，她上了輛黑車，開車的是個男的，年紀大一點。第三次我沒看見人。”
陸沉把照片收回來。三次送粉，三次時間節點精確對應著投毒的三個階段。第一次啟動，第二次加量，第三次收尾。趙小雨在趙天霸死前一個月完成了最後一次運送，之後趙天霸被判官殺了。
“李娟，你現在知道你下毒的人是誰了嗎？”陸沉看著她。
“趙天霸。”李娟的聲音很小，像不敢把這三個字說大聲了。
“趙天霸僱你來殺劉淑芬，因為他弟弟趙天寶二十年前在學校裡出事的時候，劉老師做了證人，說了對趙家不利的話。趙天寶退學後去了南方，零九年死了。趙天霸記恨劉老師記了二十年，他給了你二十萬定金讓你來當保姆，讓你每天往劉老師飯裡放東西。他讓你慢慢弄死她，讓所有人看起來都像是自然死亡。”
李娟沒有說話。她的肩膀在抖，整個人的姿態從剛才縮在沙發裡變成了弓著背低下頭，像一隻把頭埋進翅膀裡的鳥。
陸沉把桌上另一份檔案也推了過去。那是從公證處調過來的房產公證書影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劉淑芬將名下一百二十平米住宅無償贈予李娟，簽署時間去年三月十二日，公證員簽名、公證處公章一個不缺。
“你三年前開始投毒，去年三月份劉老師就己經把房子公證給你了。這份公證書在你來劉家第三年的時候就簽了。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李娟沒有抬頭。陸沉能看見她脖頸上的血管在跳，一下一下的，跳得很快。
“意思是你在投毒之前就己經能拿到這棟房子了。你不需要讓她“慢慢生病”，不需要讓她修改遺囑，不需要做任何事。她在給你下毒之前就己經把自己的房子給你了。”
李娟的眼淚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砸在那張委託書上，紙面上洇開幾片深色的水漬。她喉頭動了一下，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我知道。三年前她去公證那天是我陪她去的。當時我都傻了，我在公證處門口問她“劉老師你這是什麼意思”，她說“小李啊，你在這陪我住著，這房子早晚是你的，我早點寫清楚了省得我兒子將來跟你扯皮”。”
“你當時知道她己經中毒了嗎？”
“不知道。”李娟搖頭，搖得很快，“那時候才剛開始，我每次放一點點，她什麼症狀都沒有。我以為她不會發現的。”
陸沉靠回沙發上。客廳裡安靜了幾秒，只剩下廚房裡孩子偶爾發出的哼哼聲。他等這幾秒過去之後才重新開口：“你去年冬天發現她知道了嗎？”
李娟的哭聲停了。她維持著低頭的姿態，但整個人像被按下了一個暫停鍵。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頭，眼眶底下全是溼的，睫毛黏成一片，但她的目光跟陸沉對上了。
“去年冬天那天晚上，她拉著我的手說“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我當時就該知道的。”李娟的嘴角往下撇著，像在用力憋住什麼東西，“但我沒敢往下想。我不敢想她知道。我一想就幹不下去了。”
“你知道她給你吃解毒劑了嗎？”
李娟的呼吸頓住了。她張著嘴，像想說話但喉嚨裡塞了東西。過了好幾秒她才擠出一句：“什麼解毒劑？”
秦明宇的結論在陸沉腦子裡轉了一遍。李娟不知道二巰基丁二酸的存在。她給劉淑芬的粥裡放的安眠藥、營養片、止痛藥，那些都是她以為能“對劉老師好”的東西。但那份真正的解毒劑是劉淑芬自己吃的——她有處方的渠道，她認識社群醫院的醫生，她教了一輩子書認識的人比李娟多得多。劉淑芬在吃李娟下的毒，同時自己在吃解藥。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延長這場戲的演出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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