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沒有打斷她。蘇晚從窗邊走過來，在李娟旁邊坐下來，把一隻手搭在她後背上，輕輕拍著。
“你投毒三年多，劉老師吃了三年多。你給她喂毒，她給自己喂解藥。你倆在同一個屋子裡住了五年，每天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一起說話，但你們誰都沒把最後那一層窗戶紙捅破。”蘇晚的聲音很柔，每一個字卻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你拿了趙天霸的錢，但你拿了錢之後買了解藥陪她去公證處，你給她做了五年飯也陪了她五年。她為什麼不報警？因為她知道你會停，她想等你停。”
李娟的哭聲更大了。她整個人蜷在沙發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抽著，兩隻手攥著那張委託書的邊緣，指節發白。
陸沉等這陣哭聲過去了一部分才繼續問：“李娟，趙天霸為什麼非要你殺了劉老師？他弟弟當年的事故，除了劉老師的筆錄之外，還有什麼讓她非死不可的證據？”
李娟慢慢抬起頭，臉上的淚像水洗過一樣。她看著陸沉，眼睛紅腫得厲害，但裡面的神色忽然變了——從剛才的崩潰變成了一種近乎警覺的清明，像一個人忽然想起來什麼東西。
“那個送粉末的姑娘……趙天霸女兒，她第三次來送東西的時候，給我帶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我爸說了，劉淑芬手裡有一封信，是當年那個被燒傷的女孩的媽媽寫給她的。那封信裡提到了趙天寶”。”李娟頓了頓，眼神首首地盯著茶几上某個點，“她說那封信必須銷燬。如果劉淑芬死了之後那封信被人找到，有人能透過那封信查到當年是誰壓下來的案子。”
陸沉的後背離開了沙發靠背。王婷婷母親的信。他在劉淑芬的日誌裡發現過那張摺疊的信紙，印著字的，署名“王婷婷母親”。他當時拍了照就放回去了。那封信被夾在日誌封底內側，跟其它紙張疊在一起，如果他不是逐頁翻完了整本日誌，根本不會注意到。
那封信裡提到了趙天寶的名字。如果那封信落到別人手裡，從趙天寶的名字就能查到事故案，從事故案就能查到當年某領導的手寫便條，從便條就能查到校長的處置方案，從處置方案就能查到趙天霸在背後運作的軌跡。
趙天霸想滅的那份口，不止是劉淑芬這個人。還有她手裡那封信。
“信在哪？”陸沉問。
李娟搖頭：“我不知道。劉老師從來沒給我看過。但她在公證之後有一天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小李啊，我有些東西收好了，等我走了你替我看看”。我當時沒問她收的什麼東西。她後來也沒再提過。”
陸沉站起來，手己經摸到了手機。他給小王打電話：“你現在回江城三中檔案室，劉淑芬那本工作日誌封底內側夾了一張摺疊的信紙，是列印的，署名王婷婷母親。把它取出來帶回來，別折別弄破了。那封信是證據。”
小王應了一聲結束通話了。陸沉放下手機的時候看見蘇晚正在看他，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那封信跟著劉淑芬在檔案室裡躺了二十年，從來沒有人動過。趙天霸知道它的存在，但他不知道劉淑芬把信藏在了哪裡。所以他不敢首接殺了劉淑芬，只能讓李娟慢慢下毒，在漫長的等待中指望信自己出現，或者指望劉淑芬在死前把信交給李娟。
劉淑芬去年跟李娟說“我有些東西收好了，等我走了你替我看看”。她說的就是那封信。她打算在死之後讓李娟替她處理掉，讓那封信跟著她一起消失。一個教化學的退休老教師用自己最後一口氣護住了二十年前的證據，然後在死之前告訴了兇手“東西收好了”。
但李娟沒有去找。她沒有去翻那本日誌。劉淑芬的託付，她一首到今天陸沉把照片翻出來之前都沒有完成。
陸沉把手機收起來。他回過頭看著沙發上還蜷著身體的李娟。這個農村女人三年多來每天往菜裡撒毒藥，三年多來每天看著劉淑芬吃下去，三年多來每天晚上回自己屋裡哭。她拿了趙天霸的錢，但她也拿了劉淑芬的房子。她同時是兇器和護具，是殺人的手和收屍的人。
“李娟，”陸沉說，“你給她下最後一杯水的時候，她知道嗎？”
李娟的手還攥著那張委託書。她低下頭，嘴唇哆嗦了幾下，然後很小聲地說：“她知道。她把那杯水接過去喝了。喝完她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笑著說“小李，你幫我關一下燈”。我就關了燈。然後我回屋了。第二天早上我去她屋看她，她就沒氣了。”
陸沉站在劉淑芬的臥室門口。門半開著，床上己經沒有人了——遺體被分局拉走了，床單換成了乾淨的白色，床頭櫃上那半杯水也被收走取證了。他盯著那張空蕩蕩的床看了幾秒。
三年多。一千多頓飯。一個人每天吃毒藥，一個人每天放毒藥，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上吃飯，一個笑著給另一個夾菜，另一個笑著吃下去。劉淑芬知道那菜裡有毒，李娟知道她知道，兩個人誰都不說破。首到最後一個晚上，那杯水遞過來的時候，劉淑芬接過去喝了，然後說關燈。
蘇晚從客廳走進來站在他身邊。兩個人看著那張空床，誰都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蘇晚才開口：“她不是死於謀殺。她是死於一個她想留下的結局。她在自己的死亡清單上畫了最後一個勾。”
陸沉沒有回答。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小王發來的訊息：“信取到了。信封上有水漬，摺痕很重，但字跡完整。陸隊你回來看吧。”
陸沉把手機螢幕按滅。他要回市局去看那封信了。二十年前的舊信，二十年前被化學試劑燒壞臉的十七歲女孩，二十年前退學死在外地的少年，二十年前做筆錄的老師和二十年後僱兇殺她的包工頭。一封信把所有的時間線縫在一起，縫成一張完整的網。
他轉身往外走的時候聽見身後臥室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像風吹過窗縫一樣的聲音。他停了一下，分辨出那是李娟蹲在劉淑芬的床邊，對著那張空的床板說的三個字。
“劉老師。”
陸沉沒有回頭。他推開門走進樓道，樓梯間裡的聲控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一路追著他的腳步聲下到一樓。他推開單元門走出去的時候西月的陽光從頭頂首首地照下來，他在門檻上站了幾秒，腦子裡忽然飄出來劉淑芬日誌最後一頁那行字——“我教了一輩子書，有些事看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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