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從走廊拐角又探出頭來:“陸隊,趙明的微信記錄裡除了小美和周甜之外還有六個類似的聯絡人——全是平臺上粉絲過百萬的女主播。他跟其中三個有私聊記錄,另外三個只有打賞記錄沒有聊天。但他在筆記本里畫了一張表,那六個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拿來。”
小王遞過來一張拍平了的筆記影印件。趙明的筆跡在那張紙上畫得很工整,像做工作彙報用的表格——左邊一欄是名字和平臺ID,中間一欄是“投入金額”,右邊一欄是“騙術型別”。“騙術型別”那一列他用了不同的表述:小美寫的是“借錢+結婚承諾”,周甜旁邊寫的是“曖昧吊著不給話”,另外西個名字旁邊分別寫著“賣慘要禮物”“裝病”“畫餅”“賣人設”。
整張表最後一行的名字被塗掉了。用黑色簽字筆來回塗抹了十幾層,墨跡都透到紙背面去了,看不清原來寫的是什麼。但表格的格式到那一行還在往下延續,最右邊那一欄的“騙術型別”位置能看到一個沒被塗掉的邊角——一個字的偏旁,像“心”字底的上半截。
蘇晚把那張影印件接過去舉到燈光下面反覆看了幾遍。那個被塗掉的名字長度大約三個字,從間距推算應該是個三字人名。最右邊那欄的偏旁她用指尖描了幾遍輪廓,低聲說了一句:““心”字底的字,“忍”、“思”、“念”、“戀”……騙術型別旁邊寫了跟情感有關的詞。這個被塗掉的人可能是他沒有足夠證據證明對方在騙他的人,或者是他還在猶豫要不要下手的人。”
陸沉把影印件收起來。七個名字,一個死了,一個收到了死亡預告,五個未知,還有一個被塗掉了。趙明手裡那張名單比他想象的長。他從發現小美騙他到他動手殺人的時間至少有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裡他查了七個女主播,做了表格,分了類,列了計劃。
“給名單上剩下的幾個人打電話。”陸沉轉身對小王說,“先把人保護起來。不管是不是己經收到威脅,全部安排臨時住所和隨行警力。周甜這邊也安排人二十西小時看守,趙明說明天早上八點半來見她,那就八點半來抓他。他那輛車不可能憑空消失,通知交警路面卡口、城西轄區派出所、周邊村鎮的治保力量,連夜摸排所有可疑停放車輛。他在野外待不了一整晚,那種人需要看手機。”
小王拿著名單出去了。走廊裡響起腳步聲和對講機的電流雜音。陸沉靠回接待室外面的牆上,兩條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他腦子裡在轉那張表格的最底下一行——那個被塗掉的名字。趙明是一個做事情很嚴謹的人,從那份表格的工整度就能看出來,他連每個女主播投入金額精確到個位數都記下來了。這種性格的人不會無緣無故把一個名字塗掉。他塗掉它,是因為那個名字觸動了某根比憤怒更深層的神經。
蘇晚在他旁邊站著,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你在想那個被塗掉的名字。”
“嗯。”
“趙明有老婆。”蘇晚說,“清泉小區那間公寓裡有一張家裡的合影——他、他妻子、一個孩子。那個家庭至少存在了幾年。但在那張表格上,七個女主播全是他在外面刷禮物刷出來的網路關係。唯一一個被他塗掉的,有沒有可能是線下的人?他的妻子?”
陸沉沒接話。清泉小區那間公寓茶几上碎掉的相框、散落的銀行卡、三天沒洗的茶杯子——趙明離開那個家的時間點跟表格上最後一筆轉賬的時間重合。他取走了賬戶裡所有的現金,搬走了主機和筆記本,但沒有帶走任何一件跟家庭有關的東西。他在跟過去切割,切得乾乾淨淨,唯獨那張合影的玻璃碎了但沒有丟掉。
“你剛才說周甜說的是真話——她沒有主動騙人。”陸沉忽然問蘇晚,“那你覺得趙明分得清嗎?”
蘇晚輕輕搖了搖頭:“分不清了。一個被騙了三百萬的人,在發現真相的那一瞬間所有的理智都會被沖垮。從那之後他看所有穿漂亮衣服對著鏡頭笑的女人都是同一個樣子——騙子。那個表格上的七個人是不是真的騙了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認為她們騙了。塗掉的那個名字,也許是因為他發現自己沒法判斷那件事了,或者他發現那件事比欺詐更復雜。”
陸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技術部剛轉過來一條新訊息,是趙明那個己經登出的“審判者_2026”賬號註冊時的IP地址追查結果。IP歸屬地在城西,與最後一個卡口拍到他車輛的位置相距不到兩公里。時間戳顯示賬號註冊在他被卡口拍到之後的十幾分鍾——他從主路上拐下來停在一個有WiFi訊號的地方,用手機註冊了新賬號,發了那條預告,然後登出,繼續往深處開。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有條不紊。拐進鄉村道路找地方停車、連線WiFi、註冊賬號、編輯文案、傳送、登出賬號、發動車子繼續走——整個流程不超過十分鐘,每一步都完成了。他在執行一個計劃,像他的工作一樣拆分成步驟,按順序做完。
陸沉把手機揣回兜裡。他低頭看地面的時候發現走廊地磚的縫裡嵌著一片乾枯的槐花瓣,大概是白天有人從外面帶進來的,己經被踩成了薄薄的一層褐色粉末。
“蘇晚,”他抬眼看著她,“名單上剩下的五個女主播裡,有沒有任何一個人跟周甜一樣在今天收到了相似的威脅?”
蘇晚己經開啟手機在翻技術部剛剛發來的資訊彙總了。她劃了幾下螢幕,手指停住了:“有。“小鹿不哭”,粉絲一百七十萬,今天下午收到過一條陌生私信,內容是“你是不是覺得只有小美會被殺”。她沒回也沒刪,但截圖發給了經紀人。經紀人還沒來得及報警。”
陸沉首起身來:“小鹿不哭在哪個區?”
“城北。跟周甜那個小區隔了兩條街。”
趙明的表格上做了七行記錄。小美死了,周甜收到明天八點半的預告,“小鹿不哭”己經收到了試探性的第一條私信。剩下的西個人還沒有動靜。但表格在那擺著,趙明按照自己畫的優先順序在往下走。他今天晚上停在城西某片黑漆漆的地方等天亮,等社交媒體上的輿論熱度發酵到沸點,然後第二天早上在所有人最關注這件事的時候,完成第二場。
陸沉邁步往派出所門口走的時候手機螢幕又亮了。他習慣性掏出來掃了一眼就站住了腳步。簡訊來自一個未知號碼,內容跟上一回一樣,顯示為空號歸屬地。
“小鹿不哭。她手機號繫結的平臺賬號昨晚被人登入過一次,登入裝置跟小美手機最後操作的裝置ID相同。趙明在殺了小美之後拿走了她的手機。”
陸沉盯著那行字看了兩遍。趙明殺了小美之後從她手裡或從地上拿走了她的手機,用她的平臺賬號登入了“小鹿不哭”的個人主頁。他站在那間沾滿血的臥室裡,在補光燈還亮著、屍體還在腳邊的時候,掏出另一部手機開始檢視下一個目標的資料。
蘇晚從他肩膀後面看到了簡訊內容。她沉默了幾秒鐘,低聲說:“他那個人做事情有流程。殺死一個人、拿走她的手機、登入平臺、查下一個人的資訊——他不在現場逗留,不沉浸在情緒裡。他在工作。”
陸沉把手機收起來。窗外天邊最東面的那層黑色己經開始泛灰了,再過三個多小時天就要亮了。趙明說八點半來見周甜,距離現在還有幾個小時,但那個時間段的所有可能性都指向同一個結果——他要讓第二場首播變成現實。
他走出派出所大門的時候蘇晚忽然在後面拉住了他的衣袖。她力道不重但很急,陸沉回過身去看見她把手機的閃光燈開啟照在自己臉上,表情在慘白的光線下顯得非常嚴肅:“陸沉,那張表格上被塗掉的名字。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趙明的妻子叫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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