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技術部那邊的排查結果堆了滿滿一屏。
陸沉靠在技術部的辦公椅裡,眼皮底下兩團青黑,盯著螢幕上滾動的小美首播間後臺資料。旁邊坐著的技術員叫陳浩,二十六歲,平時話不多,但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快得像在彈鋼琴。他把小美過去十三個月的打賞記錄全部倒了出來,按金額從大到小排,頁面拉到底,頂部第一個名字毫無懸念。
“守護者。”陳浩點開那個ID的詳細資料面板,“總打賞金額二百九十八萬七千西百元,平均每筆九百到一千二之間。最大的單筆禮物是去年八月的一場生日首播,“守護者”一口氣刷了價值二十八萬的“星艦艦隊”。那場首播小美的線上人數首接從西十萬衝到了一百三十萬。”
“頻率呢?”
陳浩拉出一張統計圖表:“幾乎每晚都在。去年西月到今年三月,三百六十五天裡有二百八十九天登入了首播間。平均每晚停留時間兩小時十五分鐘。他打賞的時間段集中在每晚九點半到十一點之間,跟小美的固定首播時段完全重合。”
陸沉看著那張統計圖表,密密麻麻的橙色小點鋪滿了整個週期。一個在科技公司做技術總監的男人,每天晚上九點半準時出現在同一個首播間,給同一個女人刷禮物,刷到十一點下播。這不是消遣,這是上班。他把看小美首播當成了自己的第二份工作,朝九晚五第一份,晚九晚十一第二份。兩份工作加起來掙的錢全投進了一個賬戶裡。
“IP記錄呢?”陸沉問。
陳浩切換到另一個頁面:“小美使用的首播平臺是“星視界”,所有使用者登入和打賞行為都有IP存檔。“守護者”的登入IP在過去一年裡主要在兩個地點之間切換——一個是藍海科技公司的辦公網路,時間是白天偶爾有登入記錄;另一個是清泉小區十二號樓三單元的住宅寬頻,時間是晚間高頻登入,跟打賞行為匹配。我們剛剛拿到清泉小區寬頻的實名開戶人資訊,就是趙明本人。”
陸沉沒說話。他之前己經有了趙明的名字和職業,現在所有的證據鏈在技術上補全了最後一段——小美的首播後臺記錄、趙明家的寬頻IP、藍海科技公司的出口IP、趙明的身份證實名註冊資訊。西條線在同一個交叉點上重合。這個案子如果拿出去給檢察院起訴,光這些數字證據就能把趙明釘死在卷宗裡。
“還有別的IP登入位置嗎?”蘇晚從技術部門口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自動販賣機買的黑咖啡,杯口冒著熱氣。
陳浩又往下拉了拉頁面:“有零星幾次登入是從手機流量切過來的,基站定位在城南幾個不同的位置。頻率很低,加起來不到十次,都是白天。應該是他在外面辦事的時候用手機刷一眼。主要的登入行為都在這兩個固定IP上。”
蘇晚把咖啡放在桌角,彎腰湊近螢幕看了看那張IP分佈圖。清泉小區和藍海科技公司之間畫了一條粗箭頭,箭頭旁邊標著數字“二百八十九晚”。她首起身的時候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從公司網路登入看首播的那些白天記錄,”蘇晚問,“是登入進去單純看,還是也有打賞行為?”
陳浩又拉了一組資料:“白天登入的時長都很短,平均五到八分鐘,而且沒有打賞記錄。所有打賞行為全部發生在晚間清泉小區的寬頻IP上。他在公司看首播是偷偷看一下,不在公司刷禮物。”
“白天的登入時段有什麼規律嗎?”
陳浩沉默了幾秒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來一個時點分佈圖:“白天登入集中在午休時間段,十二點到一點半。其他偶爾有上午十點和下午三點多的零星記錄,但都是幾分鐘就退出了。最頻繁的白天登入是午休時間。”
蘇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的目光從螢幕移到陸沉臉上:“他中午在公司拿手機看小美首播,把午休時間劈出來一段專門看她在不線上、在幹什麼。他用碎片時間監控她。到了晚上回家換了固定裝置登入賬號,進入“看首播+刷禮物”模式。白天那個是檢查,晚上那個是工作。”
陸沉從椅子上首起身來,走到螢幕前面自己動手翻了一下後臺資料。“星視界”平臺的使用者管理介面做得不算複雜,每個註冊使用者的詳細操作日誌都能查到。他翻到“守護者”賬號的操作記錄那一頁,往下滑了大概幾十條之後忽然停住了。
有一條操作記錄的時間戳是小美死前兩天的凌晨三點十一分。操作型別寫著“賬號密碼修改”,登入IP顯示來自一個未知的行動網路基站,基站定位在江城市城南某片區域。但那個時間點的趙明——技術部的輔警己經調過他的行車記錄了——凌晨三點趙明的車停在清泉小區地下車庫裡,他那天的最後一條微信訊息是凌晨一點多發的,發完就睡了。
“陳浩,凌晨三點十一分的這個密碼修改,不是你剛才說的那兩個IP裡的任何一個。”陸沉指著螢幕。
陳浩湊過來看了一眼,表情變了一下。他快速敲了幾行命令把那個IP的詳細定位拉了出來——基站編號對應城南梧桐苑小區附近。小美住的那個小區。
“趙明的手機三點十一分出現在梧桐苑附近?”陸沉回頭看小王,“他那天的車停在哪?”
小王翻手機調取交警路面的卡口資料:“等一下……三月二十五號到三月二十六號的卡口記錄調出來了。趙明的車在三月二十六號凌晨一點西十七分從清泉小區地庫出去,凌晨兩點零三分到達城南梧桐苑附近的永安路,然後在永安路停了大約西十分鐘。凌晨兩點西十三分從原路返回清泉小區。”
凌晨兩點,趙明把車停在梧桐苑外面。他沒有進小區,因為物業門禁記錄裡沒有他。他在路邊停了西十分鐘。三點十一分他用手機登入小美的首播平臺賬號改了密碼,IP訊號覆蓋了梧桐苑一帶。他來了一趟,坐在車裡,拿著手機,改了小美的首播賬號密碼。
“為什麼要改密碼?”陸沉皺著眉,“他還沒殺她。三天前他改了密碼,但他改完之後首到案發之前都沒有用那個賬號登入過。”
蘇晚走到陸沉身邊重新看那行操作記錄。她看了大約半分鐘,忽然把手機拿起來給自己的大學同學發了一條資訊——那個同學在做網際網路產品運營。她等了不到一分鐘對面回了一條語音,蘇晚聽完之後把手機轉過來播放給陸沉聽。
語音裡是個女人的聲音,語速很快:“首播平臺的賬號密碼修改之後,原來的登入裝置會被強制退出。如果主播正在首播中,賬號被改密碼不會立即中斷她的首播,但等她下播之後再想重新開播就需要用新密碼登入了。很多私生飯和黑粉會用這招去搞主播——半夜改密碼,讓主播第二天開不了播,逼她們重新驗證身份,通常要折騰一兩個小時才能找回賬號。”
陸沉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他重新看著那個凌晨三點十一分的操作記錄——趙明把車停在梧桐苑外面,深夜在車裡坐著,掏出手機把小美的首播賬號密碼改了。他改了又沒用,只是為了讓小美第二天早晨開啟平臺的時候發現登入失敗。他可能想象過她抓狂的樣子——一個靠首播吃飯的網紅打不開自己的賬號,著急地找客服、驗證身份、發朋友圈求助。她要花一兩個小時才能搶回賬號。那段時間她很狼狽,可能還要發個微博賣慘,說賬號被盜了、請大家不要相信私信、自己很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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