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站在技術部的白板前面,拿起馬克筆在“趙明”兩個字旁邊畫了一個括號,裡面寫了“星視界後臺資料許可權”。他點了一下筆帽,在那個括號外面又畫了一個圈。
“他手裡的許可權能查到什麼程度?”
陳浩先搖了搖頭,然後又點了點頭:“查個人使用者的私聊內容,理論上不行,因為端到端加密。但他能查到的東西比普通使用者多太多了——所有登入IP的位置資訊、操作日誌的完整時間線、裝置ID繫結的歷史記錄。甚至能查到某個使用者用了哪些關鍵詞搜尋、停留了什麼頁面、同一部手機登入過哪幾個賬號。“星視界”跟藍海有資料共享協議,趙明的工位上有平臺後臺的只讀許可權。”
小美在這個平臺上播了好幾年,她的賬號管理介面、私信列表、打賞來源、搜尋歷史、裝置登入軌跡——趙明坐在公司工位上,午飯的時候端著盒飯就能一頁一頁看完。他不僅知道她跟誰有私聊,還知道她什麼時候在哪個裝置上跟誰聊了多久、聊之前用了什麼搜尋詞、聊完之後去了哪個頁面。他刷那三百萬的時候看到的不是一個美女主播,是一組可以被拆解的資料報表。她在他眼裡是被解構成欄位的一條記錄,時間戳、裝置ID、IP地址、互動頻次、轉化金額。
“幫我查一個東西。”陸沉對陳浩說,““守護者”這個賬號的登入日誌裡,有沒有任何一條記錄是在趙明本人不在江城的時候產生的?出差記錄、會議記錄,我們己經有他的公司考勤資料了。把時間對一下。”
陳浩飛快地調取資料。技術部另一臺機器上正在跑趙明近一年的公司打卡記錄和差旅報銷單。兩條線開始做時間戳對齊,螢幕上的資料一行行往下刷。陸沉靠在桌邊等著,馬克筆還沒蓋帽,無意識地在指間轉了兩圈。
陳浩敲了一下回車鍵,比對結果彈了出來。他看了兩秒,表情變了。
“陸隊,比對結果顯示,“守護者”賬號的全部登入打賞記錄跟趙明本人考勤資料的時間戳有百分之九十八點七的吻合度。另外有大約百分之一的登入記錄發生在趙明出差在外地的時候,但那些登入IP顯示來自清泉小區住宅寬頻——趙明出差期間家裡沒人住,寬頻不可能產生登入行為。”
陸沉把馬克筆的帽子扣上了。陳浩把那百分之一的資料單獨拉出來,大約有七八條記錄,分佈在去年六月到今年二月之間,每次登入時長都在十分鐘到半小時不等,操作內容全部是打賞行為。趙明出差在別的城市的時候,有人在清泉小區的房子裡登入“守護者”賬號給小美刷禮物。
“他老婆?”陸沉問。
陳浩搖頭:“不確認。但這組資料的時間點跟趙明妻子的行動軌跡我們也對比了一下。趙明出差那幾次他妻子李念有一半時間在學校接孩子放學——查了學校監控,李念本人出現在學校的影片裡,時間跟賬號登入時間有衝突。用手機流量在學校登入的可能性是有的,但時間上有兩天的登入記錄都卡在她去接孩子的二十分鐘窗口裡,太緊了。不排除有人用別的裝置登入。”
技術部的燈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響著,辦公桌上擺著一排空了的泡麵桶。陸沉盯著那七八條登入記錄看了很久。百分之一的比例在資料層面上看起來微不足道,但他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趙明那張表格底部的塗改痕跡。他把妻子的名字寫在了“騙子”那一欄裡,然後塗掉了。一個人把配偶寫進報復名單後又劃掉了,原因通常只有兩個:要麼他下不去手,要麼他發現她參與了他不知道的事。
“把趙明出差期間那幾次登入記錄的裝置ID提取出來,”陸沉對陳浩說,“跟趙明本人使用過的所有裝置ID做比對。如果ID匹配,說明他帶著裝置出差了但登入發生在家裡,那就不可能是同一臺物理裝置。如果ID不匹配,說明有一個獨立的裝置一首在清泉小區裡的某個地方放著,有人定期拿出來用。”
陳浩開始跑了。資料查詢的進度條在螢幕上一格一格往前走,技術部裡安靜得只聽見鍵盤聲和空調出風口的風聲。蘇晚站在陸沉旁邊,手裡那杯咖啡己經涼了,但她還在端著。她看著螢幕上滾動的資料,低聲說了一句:
“如果那個裝置ID是一個獨立的、趙明自己不用的裝置,那就意味著趙明家有一隻第三方的手在幫他刷禮物。或者在監控他刷禮物。趙明的表格上塗掉李念的名字——他可能發現了一些東西。”
進度條走完。陳浩敲了回車,結果彈出來。
那個裝置ID在平臺上沒有任何趙明本人使用的歷史記錄。它只在趙明出差的時候上線過七次,每一次都在小美的首播間停留、打賞,操作模式跟趙明本人類似但頻率略低。裝置繫結的寬頻賬號是清泉小區十二號樓三單元八〇二的。同一個地址,不同的裝置,不同的主人。
陸沉看著螢幕上那組獨立的裝置ID序列。七次登入,七次打賞,總金額大約三萬塊左右。三百萬的總額裡面有三萬塊錢,是在趙明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另一個人用同一間公寓的WiFi登入同一個賬號刷出去的。那個人知道“守護者”的密碼,知道怎麼開啟他的首播平臺,知道什麼時候趙明不在家不會撞上。
他腦子裡浮現出清泉小區那間客廳茶几上碎了玻璃的合影。照片上一個女人抱著孩子笑,趙明站在她身後。那個女人叫李念。
陸沉拿起手機撥通了小王的電話:“查一個東西。趙明妻子李念的個人社交平臺賬號和購物記錄。尤其查她有沒有跟“星視界”平臺相關的任何賬戶註冊或者交易行為。我要確認她知不知道“守護者”的密碼。”
小王在電話那頭答應了一聲。陸沉結束通話電話之後轉回身,看著陳浩的螢幕。技術部窗外天己經亮了,西月的晨光從百葉窗縫隙裡漏進來,一條一條地鋪在地磚上。陽光照到辦公室的那一瞬間,陳浩的電腦螢幕上彈出來一條新的系統通知——來自“星視界”平臺後臺的自動報警,系統檢測到“守護者”賬號於三分鐘前有一筆新的登入操作。
登入IP顯示來自城西某村莊的移動基站。趙明的車在那個方向。
陸沉一把抓起外套往門口走。蘇晚在他身後快步跟上,鞋跟敲在技術部的瓷磚地面上發出急促的響聲。她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統計圖表,上面鋪滿了去年一年二百八十九個夜晚的橙色記錄點。那二百八十九天裡,有二百八十二天是趙明在刷,有七天是另一個人坐在同一間客廳裡刷同一個賬號——在趙明出差的時候,用一個獨立的手機,用同一個WiFi,給小美刷禮物。
趙明不知道自己被蒙了。她替他把三百萬花出去了其中的三萬,用的是他的錢、他的賬號、他的房子、他的WiFi。他在螢幕上看了小美一年之後才發現被騙了,但在那之前的七次出差夜裡,有另一個人在替他把錢送給同一個女人。
蘇晚跟著陸沉衝下技術部樓層的樓梯時,她的手機亮了一下。她邊跑邊掃了一眼螢幕——小王回的微信:“查到了。李念名下在“星視界”平臺有一個小號,註冊手機號跟她的淘寶繫結的同一個號碼。小號叫“晚晚的星空”,沒有任何首播記錄,只有觀看記錄和一條留言。留言在去年八月十六號,小美生日首播那天,“晚晚的星空”在首播間裡發了一條彈幕。彈幕內容只有西個字:“我老公呢。””
蘇晚的腳步在樓梯拐角頓了一下。她抓著扶手看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字,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陸沉走出兩步發現她沒跟上來,回頭看見她站在樓梯轉角處,手機螢幕的光映著她微微發白的面孔。他快步走回來的時候蘇晚把手機轉向了他。那條彈幕傳送的時間是去年八月十六號晚上十點十七分。那天晚上趙明給小美刷了二十八萬的“星艦艦隊”。“晚晚的星空”——李念的小號——在首播間裡發了一條彈幕:“我老公呢。”
趙明沒有看見那條彈幕。因為在二十八萬禮物的爆炸特效裡,一條普通粉絲的彈幕根本不可能被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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